入宮前三日，月華暫住在京城的楚家別院。這處宅子雖小，卻收拾得干凈雅致。老管家見到月華，老淚縱橫："小姐能來，老奴死也瞑目了..."
月華扶起老人，心中酸楚。楚家本在京中有大宅，如今已被查封，只剩這處不起眼的別院還能棲身。
"福伯，家中可還有父親舊日的書信文書？"
老管家搖頭："老爺出事前，已命人將所有文書焚毀。"他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不過...老奴藏了一件東西。"
他從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個錦囊，里面是一枚銅鑰匙："這是老爺交給我保管的，說是若小姐入宮，便將此物交給您。"
月華接過鑰匙，只見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蘭"字，不知是何意。她小心收好，又問道："福伯可知父親與攝政王有何過節(jié)？"
老管家面色驟變："小姐怎會問起這個？"他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后才道，"十五年前，攝政王還是七皇子時，曾與老爺交好。后來...出了那樁案子..."
"什么案子？"
"老奴不敢妄言。"老管家搖頭，"小姐只需記住，入宮后若有人問起'蘭臺舊事'，千萬莫要接話。"
月華還想追問，外面卻傳來敲門聲。原來是內(nèi)務府派來的嬤嬤，教導明日選秀的規(guī)矩。
"姑娘記住，明日卯時三刻在神武門外候著，只許帶一個貼身丫鬟。"嬤嬤板著臉道，"衣裳要素凈，首飾要簡單，莫要學那些狐媚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太后最不喜輕浮之人。"
月華恭敬應下，又塞給嬤嬤一個荷包。嬤嬤掂了掂分量，臉色稍霽："姑娘是個懂事的。老身再多說一句——明日攝政王也會到場，姑娘若想活命，莫要與他有半分眼神接觸。"
嬤嬤走后，月華徹夜難眠。她將銅鑰匙貼身藏好，又取出玉佩反復端詳。月光下，玉佩上的紋路似乎組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座亭臺樓閣，又像是一幅地圖。
次日天未亮，月華便起身梳妝。她按嬤嬤囑咐，只穿了淡青色襦裙，發(fā)間一支素銀簪，耳上一對珍珠墜，再無其他飾物。饒是如此，當她踏入神武門外等候的隊伍時，仍引來不少嫉妒的目光。
"這不是楚家的小姐嗎？"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聽說楚大人犯了事，怎么女兒還有臉來選秀？"
月華回頭，見是一位穿著華麗的少女，正用團扇半掩著唇冷笑。她記得這是戶部侍郎之女柳如眉，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
"柳姐姐說笑了。"月華不卑不亢，"選秀乃朝廷定制，家父雖有過失，卻未累及子女。"
柳如眉還想譏諷，忽聽宮門內(nèi)鐘鼓齊鳴，太監(jiān)尖聲宣道："眾秀女入宮覲見——"
數(shù)百名秀女按籍貫排列，魚貫而入。穿過重重宮門，月華心跳加速?；蕦m的巍峨遠超想象，朱墻金瓦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瓊林苑內(nèi)，秀女們按序站立。高臺上設了三張座椅，中間空著，左側(cè)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想必就是垂簾聽政的蕭太后；右側(cè)則是一身玄色蟒袍的攝政王蕭景琰。
月華低垂著頭，卻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從高臺上掃過。她不敢抬頭，只盯著自己的鞋尖，聽著太監(jiān)一個個唱名。
"江寧織造林鴻之女林詩雨，年十六——"
詩雨出列行禮，活潑靈動卻不失禮數(shù)。太后微微頷首，攝政王卻面無表情。
"戶部侍郎柳成之女柳如眉，年十七——"
柳如眉裊裊婷婷地上前，一襲桃紅衣裙在素凈的隊伍中格外扎眼。她盈盈下拜，眼角卻偷偷瞄向攝政王。太后眉頭微蹙，攝政王則冷笑一聲，嚇得柳如眉差點跌倒。
"原漕運副使楚寒松之女楚月華，年十六——"
月華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她行禮的姿態(tài)如行云流水，既不過分謙卑，也不顯得傲慢。起身時，一陣微風拂過，掀起她面紗一角。
"且慢。"一直沉默的攝政王突然開口，"抬頭。"
月華心頭一顫，緩緩抬眼。這是她第一次看清攝政王的容貌——劍眉星目，鼻若懸膽，本該是張俊美的臉，卻因左頰一道細長的疤痕而顯得凌厲逼人。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正死死盯著她的腰間。
月華這才驚覺，玉佩不知何時從衣襟間滑出了一角。她急忙調(diào)整衣襟，卻見攝政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楚寒松的女兒..."他聲音低沉，"可會彈琴？"
"略通一二。"月華輕聲回答。
太后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月華："哀家記得楚家世代書香，女孩兒想必知書達理。"她轉(zhuǎn)向攝政王，"王爺覺得如何？"
攝政王收回目光，淡淡道："太后圣明。"
就這樣，月華與詩雨等三十名秀女被留了下來。其余人等或賜金還鄉(xiāng)，或充作宮女。柳如眉雖也被選中，卻因衣著艷麗被太后當眾訓斥，羞憤難當。
選秀結(jié)束后，月華被安排在儲秀宮西偏殿。剛安頓下來，詩雨就偷偷溜了進來。
"姐姐！我們都被選中了！"她興奮地拉著月華的手，"聽說三日后還有復試，要考詩詞歌賦呢！"
月華勉強笑笑，心神不寧。詩雨察覺異樣："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攝政王...他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無妨。"月華搖頭，"只是初入宮廷，有些不適應。"
詩雨神秘地湊近："我打聽到一個秘密——聽說太后與攝政王為了立后之事爭執(zhí)不下。太后想立她娘家侄女，攝政王卻屬意兵部尚書之女。我們這些秀女，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月華若有所思。若真如此，自己入宮的意義何在？父親又為何特意囑咐她帶上那枚玉佩？
夜深人靜時，月華取出銅鑰匙反復查看。鑰匙上的"蘭"字筆法古樸，像是有些年頭了。她忽然想起老管家說的"蘭臺舊事"，莫非這鑰匙與什么"蘭臺"有關(guān)？
窗外傳來打更聲，月華正欲就寢，忽聽窗欞輕響。她警覺地起身，只見一片柳葉從窗縫飄入，上面用針刺了幾個小字："明日寅時，御花園蘭香亭。"
沒有落款，字跡也陌生。月華將柳葉焚毀，心亂如麻。是誰要約她密會？是福伯說的"蘭臺舊事"相關(guān)之人，還是...今日對她格外關(guān)注的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