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墨香如故
三月的連州官署，木棉花絮飄飛如雪。劉禹錫將柳宗元的手稿在青石板上鋪開，陽光透過《天說》紙背，顯出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有些地方墨色深沉如新，有些則已淡得幾乎消散。他忽然注意到《封建論》頁腳有個極小的"夢"字，被反復描摹過多次。
"大人，這些批注要刪去嗎？"書吏捧著朱砂筆請示。劉禹錫搖頭，指尖撫過自己當年在《天論》邊批的狂言妄語。柳宗元非但未加涂改，反而在旁補了"此說甚妙"四字，筆跡工整如刻。
窗外傳來孩童的誦讀聲："千山鳥飛絕..."劉禹錫猛地推窗，看見個總角小兒正捧著新刻的《柳河東詩選》。書頁翻動間，他恍惚瞧見永州愚溪畔那個清瘦身影。
2. 金盞余溫
夜深人靜時，劉禹錫取出金繕越窯盞。十年貶謫生涯，這茶盞隨他輾轉朗州、連州，盞底"元和三年"的款識已被摩挲得發(fā)亮。今夜他注滿茱萸酒，卻遲遲未飲。
燭光下，修補的金絲蜿蜒如血痕。劉禹錫突然發(fā)現盞壁內側有極細的刻紋——是柳宗元用銀簪刻的《江雪》全詩，需傾斜特定角度才能看見。在"獨釣寒江雪"句旁，還刻著個微縮的酒壺，壺身赫然是"剖心為燭"的銘文。
"好你個柳子厚..."劉禹錫仰頭飲盡苦酒，喉頭滾動著無人聽見的笑與淚。
3. 殘夢補遺
整理到《非國語》末卷時，劉禹錫在夾層發(fā)現幾張殘稿。拼湊后竟是他們貞元末年在尚書省擬定的《唐律疏議》修訂綱要，當年因宮變未能施行。柳宗元在空白處補滿了新注，最后一行寫著："倘得施行，當與夢得共醉三日。"
劉禹錫徹夜未眠，以朱砂將當年被否決的條款一一勾出。黎明時分，他忽然在案幾刻下新句："終當與子相酬酢，豈止三日醉醺酣。"刻刀深及木心，震得硯臺中血紅色的朱砂微微蕩漾。
4. 星圖指引
四月十八夜，劉禹錫在院中擺開柳宗元全部書信。按照《天對》頁緣的針孔提示，他將特定字句連起來，竟組成篇全新的《天人說》——是他們當年辯論的終極答案：
"天不預人，然四時可期；人不倚天，然北辰可仰..."
子時北斗橫斜，劉禹錫摸出枕下玉組佩。當年衡陽一別，他從未發(fā)現"愚溪"二字下還藏著極小的星圖——此刻正與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完美重合。
5. 文魂歸處
編訂完成的《柳河東集》共四十五卷。付梓前夜，劉禹錫在扉頁題下："唐故柳州刺史柳君文集"。擱筆時，一滴墨落在"柳"字末筆，恰似當年柳宗元咳在信箋上的血點。
他忽然想起元和十年那個霧鎖湘江的清晨。如果早知道是永訣，該把沒說完的話都講完——比如其實他最愛《江雪》并非因孤高絕俗，而是知道那蓑笠翁暗指自己；比如他珍藏的每封來信，都帶著愚溪水特有的清冽氣息。
五更鼓響，劉禹錫將銀簪殘段放入書匣。簪管里的薔薇水早已干涸，卻在檀木上洇出朵永恒的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