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清晨，山鬼沒有像昨日那般早早發(fā)號施令。當(dāng)碧瑤走出木屋時(shí)，他正用一根細(xì)長的竹管，從一截被劈開的青竹中引流著什么，滴入一個(gè)小巧的石臼。那液體清澈如露，帶著竹子特有的淡雅清香。
“昨日的風(fēng)，帶來了遠(yuǎn)客的血腥，也帶來了山靈的警告。”山鬼沒有看她，聲音比昨日更沉了幾分，“今日，你要去取一樣?xùn)|西——‘山心淚’。”
“山心淚？”碧瑤重復(fù)道，這個(gè)名字帶著一種詩意的哀愁。
“在‘迷龍障’深處，有一眼‘聽泉眼’，”山鬼放下竹管，轉(zhuǎn)向碧瑤，他渾濁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那里是地脈之息最純凈的匯聚點(diǎn)，也是‘迷龍障’力量的源頭之一。每日晨曦初現(xiàn)，月華未散之際，‘聽泉眼’旁的一塊‘問心石’上，會凝結(jié)一滴露珠，匯聚了山之精魄，便是‘山心淚’。它能映照人心，也能滌蕩雜念?！?/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嚴(yán)肅：“‘聽泉眼’附近，有‘無形之衛(wèi)’守護(hù)。它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山林怨念與守護(hù)意志的凝結(jié)體。它們對惡意、殺氣、甚至強(qiáng)烈的情緒波動(dòng)都極為敏感。任何試圖用武力闖入或心存不軌者，都會被它們無聲無息地吞噬，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p>
山鬼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丫頭，你的琉璃刃，在那里面派不上用場。你的殺氣，只會為你招來滅頂之災(zāi)。你要做的，是‘隱’，是‘融’，是讓那些‘無形之衛(wèi)’接納你，而不是驅(qū)逐你。”
這番話，讓碧瑤的心微微一沉。不使用武力，不泄露殺氣，這對于習(xí)慣了用最直接、最致命手段解決問題的她而言，是一個(g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這幾乎是在要求她剝離自己最核心的生存本能。
“如何‘隱’，如何‘融’？”碧瑤問道。
“用心去聽，用魂去感?！鄙焦碇噶酥缸约旱男目?，“你昨日能‘聽’到風(fēng)中的嘆息，今日，便要讓山‘聽’到你的平靜。‘山心淚’，辰時(shí)（早上7-9點(diǎn)）之前若取不到，便會消散。去吧?！?/p>
沒有更多的指引，沒有具體的路徑。山鬼再次將她推向了未知。
碧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思緒。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取一件物品，更是山鬼對她心性的一次極致考驗(yàn)。
她再次踏入那片灰白色的“迷龍障”。與昨日在外圍不同，今日她必須深入。霧氣更加濃稠，能見度不足三尺?？諝庵心枪商鹦任兑灿l(fā)強(qiáng)烈，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昨日那瓢草木精華帶來的清明感，此刻正幫助她抵抗著霧氣對五感的侵蝕。
她放緩了呼吸，每一步都輕得像貓，試圖將自己的氣息融入這片迷蒙之中。她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殺意，甚至努力平復(fù)著因未知危險(xiǎn)而本能升起的警惕。琉璃刃靜靜地躺在腰后，冰冷依舊，但她刻意不去感知它的存在。
根據(jù)山鬼所言，“聽泉眼”是地脈之息的匯聚點(diǎn)。碧瑤嘗試著運(yùn)用體內(nèi)那股微弱的“密鑰”能量，去感知周圍能量場的流動(dòng)。這是一種全新的嘗試，遠(yuǎn)比昨日感知風(fēng)向和亡魂更為精微。
漸漸地，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異樣。在濃霧深處，某個(gè)方向的能量波動(dòng)比其他地方更為活躍、更為純凈，仿佛有一顆無形的心臟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dòng)。
就是那里。
她朝著那個(gè)方向，一步步挪動(dòng)。周圍安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霧氣在她身邊翻涌，變幻出各種光怪陸離的形狀，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中窺視。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霧氣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隱約間，她看到了一塊巨大的、形狀奇特的巖石，表面布滿了青苔，散發(fā)著古老而潮濕的氣息。巖石下方，似乎有一個(gè)小小的凹陷，有水光閃動(dòng)。
那應(yīng)該就是“問心石”和“聽泉眼”。
但就在她準(zhǔn)備靠近時(shí)，一股強(qiáng)烈的、令人窒息的寒意驟然從四面八方襲來！并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陰冷與排斥。她周圍的霧氣猛地扭曲、翻滾，化作無數(shù)道模糊不清的、帶著尖嘯的影子，無聲地向她逼近。
“無形之衛(wèi)”！
碧瑤的心臟猛地一縮。她能感覺到那些影子上散發(fā)出的濃烈怨念和敵意。它們雖然沒有實(shí)體，但那種精神上的壓迫感，比任何刀劍都要可怕。
她下意識地想要拔出琉璃刃，但山鬼的警告在她腦中回響。她強(qiáng)行壓下了這個(gè)念頭，全身的肌肉卻因?yàn)闃O致的克制而微微顫抖。
殺氣！即使只是一閃而逝的念頭，也被它們捕捉到了！
那些影子變得更加狂暴，尖嘯聲也愈發(fā)刺耳，仿佛要將她的靈魂撕裂。
碧瑤咬緊牙關(guān)，額頭滲出冷汗。她知道，如果再不想辦法，自己真的會被這些東西吞噬。
“用心去聽，用魂去感……讓山‘聽’到你的平靜……”
山鬼的話語在她腦海中盤旋。
平靜……如何才能在這樣的威脅下保持平靜？她的整個(gè)生命，都是在殺戮、警惕和仇恨中度過的。平靜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但她沒有選擇。
碧瑤緩緩閉上了眼睛，放棄了所有抵抗的念頭，甚至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她將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體內(nèi)，沉入了那股與“密鑰”相連的、源自墨家血脈的能量之中。
她不再去想那些“無形之衛(wèi)”，不再去想危險(xiǎn)，不再去想任務(wù)。她努力回憶著昨日在山林中感受到的那種與自然相連的寧靜，回憶著風(fēng)的低語，草木的呼吸，露珠的清冽。
漸漸地，她體內(nèi)的“密鑰”能量開始以一種特定的頻率輕輕震顫起來，仿佛在呼應(yīng)著什么。那股頻率，帶著一種古老而平和的韻律，如同山間的溪流，如同林中的微風(fēng)。
她將這股頻率，這股意念，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向外釋放出去。不是攻擊，不是防御，只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共鳴”。
像是在對這座山說：我來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聽一聽你的心跳。
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些圍繞著她的、狂暴的“無形之衛(wèi)”，似乎微微一頓。刺耳的尖嘯聲也減弱了些許。
碧瑤的心神更加空明。她能感覺到，自己與周圍環(huán)境的界限正在模糊。她仿佛能“看”到霧氣的流動(dòng)，能“聽”到巖石的呼吸，能“觸摸”到地脈的搏動(dòng)。
她體內(nèi)的“密鑰”能量，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中注入了一股清泉，開始與這片區(qū)域的能量場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
漸漸地，那些“無形之衛(wèi)”不再躁動(dòng)。它們依舊圍繞著她，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敵意和怨念，卻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或者說，是一種審視。
它們仿佛在判斷，這個(gè)闖入者，是否真的如她所展現(xiàn)的那般“無害”。
碧瑤依舊閉著眼，保持著那種奇妙的共鳴狀態(tài)。她不敢有絲毫分心。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當(dāng)她再次“感知”到那些“無形之衛(wèi)”時(shí)，它們已經(jīng)不再是充滿威脅的形態(tài)，而是化作了一縷縷輕柔的、幾乎透明的霧氣，在她身邊緩緩繚繞，仿佛在為她引路。
那股直透靈魂的寒意也消失了。
碧瑤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她依舊站在那塊巨大的“問心石”前，但周圍的霧氣已經(jīng)散去了許多，露出了一個(gè)幽靜的小小石窟。石窟中央，一眼清泉從石縫中汩汩涌出，發(fā)出叮咚悅耳的聲響，正是“聽泉眼”。
而在“問心石”頂端，那處微微凹陷的地方，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正靜靜地躺在那里，散發(fā)著柔和而純凈的光暈，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靈氣。
山心淚。
它比任何寶石都要美麗，比任何星辰都要璀璨。碧瑤甚至能從那滴小小的露珠中，感受到一種磅礴而溫柔的生命力。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向那滴“山心淚”。
就在觸碰的剎那，一股清涼而純凈的能量瞬間從指尖涌入她的體內(nèi)，沿著經(jīng)脈流轉(zhuǎn)，最終匯入她丹田處的“密鑰”能量之中。她感覺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洗滌過一般，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寧靜。而那股“密鑰”能量，也似乎變得更加凝練、更加靈動(dòng)。
她小心翼翼地將“山心淚”托在掌心，它入手微涼，卻帶著一絲溫暖的悸動(dòng)，仿佛一顆活生生的心臟。
她成功了。
沒有依靠琉璃刃，沒有依靠殺戮。她依靠的是一種全新的方式，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
當(dāng)碧瑤帶著“山心淚”走出“迷龍障”時(shí)，天光已經(jīng)大亮。山鬼依舊坐在小屋前，仿佛早已料到她會回來。
碧瑤將那滴依舊散發(fā)著柔和光暈的“山心淚”遞到山鬼面前。
山鬼沒有去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渾濁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贊許的神色。
“看來，你開始學(xué)會用耳朵之外的東西去‘聽’了。”他沙啞地說道，“這‘山心淚’，你留著吧。它對你，或許比對我這老骨頭更有用?！?/p>
碧瑤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