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愿意的。”
虞聽錚垂下頭，耳根子可疑地爬滿緋紅。
裴青煜皺眉不悅，想說什么，便見裴夫人將一紙賣身契拿出來，生怕小結(jié)巴反悔般動作迅速地叫江氏和虞向伯簽了。
江氏高高興興畫了押，又從管家手中接過了一袋銀子，迫不及待拆開來看，真見著白花花的銀子，頓時樂開了花。
沒想到虞聽錚這么值錢，竟然能值七十兩銀子，這可比村里那些賣出去的小孩值錢多了，他們也就值十兩。
虞聽錚不知道方才簽的書是什么，懵懂地看著爹娘抱著一袋沉甸甸的東西喜不自勝，恐慌自心底油然而生，轉(zhuǎn)頭看向裴青煜。
裴青煜瞥向他，上上下下將他掃過一遍，輕哼一聲。
“……”虞聽錚眨了下眼，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美人小公子的確從一開始就不怎么待見自己，這讓虞聽錚有點難過。
在爹娘趕他進屋收拾東西跟他們走時，虞聽錚更難過了。
他明白過來，他這是被爹娘賣了。
賣給了從城里來的裴家。
他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收拾的，收拾半天只收拾出兩件破舊的衣服，坐在房間里默默掉眼淚。
喬纈從外頭進來，說那是富貴人家，他去了就不用吃苦了，是件好事。
喬虞兩家就隔了一個籬笆院，在自家屋里說句話對方都能聽到，虞聽錚時常被父母打罵、訓(xùn)斥，這些喬纈都知道，與其留在這里繼續(xù)遭遇不公對待，不如去大戶人家享受榮華富貴來得舒坦。
虞聽錚都懂，可還是很難過，眼淚掉個不停，怎么擦都不干凈。
喬纈在屋里哄了他半個鐘頭，江氏進來催促才拿著包袱出門。
裴家還在外頭等著，虞聽錚與裴青煜目光對上，又不好意思地移開，抬手抹了下睫毛上殘留的淚水。
管家熱情地接過虞聽錚的包袱，拿到手上時愣了一愣，卻是什么也沒說。
“錚兒，從今往后你和煜兒一樣，都是我的孩子，裴家就是你的家。”裴夫人拉過虞聽錚的手握住，掏了繡帕替他擦眼淚，“這里也還是你的家，若你想了，就常來看看，我們不會限制你的自由。”
虞聽錚受寵若驚，再顧不得傷心，呼吸都變輕了，仰著脖子給她擦。
目光不自覺瞥向裴青煜，被他冷淡地橫了眼。
虞聽錚心驚了下，縮了縮脖子。
這位小公子，當真不喜歡自己。
江氏終于數(shù)好銀子，對虞聽錚道：“小錚啊，和裴夫人去罷，可別惹事，要聽話知道嗎？”
她還從未這樣對他笑過。
虞聽錚低下頭，剛想應(yīng)聲，便聽身后的裴青煜咳了幾咳，說道：“又不是你家孩子了，用得著你管？”
虞聽錚愣住，驚訝地轉(zhuǎn)頭看他。
江氏笑容僵在臉上，臉一陣紅一陣白。
“娘，走了?！迸崆囔系o了虞聽錚一個眼神，轉(zhuǎn)身便往院外去。
裴夫人正想說他不知禮數(shù)，怎么說話的，便見他又咳了咳，肩膀微微顫抖，便也顧不上其他，牽著虞聽錚的手跟上去。
虞聽錚一路上都很局促，怕走得慢了拖裴夫人后腿，走得快了裴夫人跟不上，怕擠到人，又怕自己掉田溝里去。
所幸到了要過一片田地時裴夫人將他放開，讓他走在了中間。
剩下的路虞聽錚便一直盯著裴青煜飄逸的衣擺和柔順的墨發(fā)看，見對方咳嗽，便忍不住問：“你、你身子、不好，要看、大夫嗎？”
村里沒有大夫，要看得去鎮(zhèn)上。
這兒離鎮(zhèn)上遠，來回就要一個時辰，多數(shù)人都是小病自己好，大病等死，只有有錢的人家才會去鎮(zhèn)上請大夫過來治病。
裴青煜走出兩步后緩了步子，轉(zhuǎn)頭看他，又將他上下端詳了遍，只說了句“不用”便又扭回頭去。
虞聽錚總覺著他瞧不起自己，但沒證據(jù)。
裴青煜看人時眼眸總是淡淡的，不摻雜任何情緒，說話也冷冷的，且不止是對自己，對他娘和管家也一樣。
虞聽錚心想，許是富貴人家的小少爺都如此。
裴夫人見裴青煜不搭理人，便接了他的話，同虞聽錚說了裴青煜的身子狀況，還說了一些裴家的情況。
虞聽錚安靜聽著，望著裴青煜頎長單薄的身影，不由心生憐憫。
這樣一副身子，竟會是一副病弱之軀。
到裴家門口時，見到站在自家籬笆外探頭探腦的嬸子一家，虞聽錚心里的失落減輕了些——至少沒有離開這個村子，旁邊房子還住著熟人。
進入院中，虞聽錚就睜大了眼。
院里鋪了草和石子路，還挖了個池塘，養(yǎng)了錦鯉，種了金銀蓮花，栽著不知從哪搬來的大棵海棠樹。
房頂?shù)耐咂际切落伾系?，木樁都是新打上的，一切如新，已看不出院子原本的模樣?/p>
因著小院不大，只留了兩個丫鬟和一個小廝，瞧見他們來了，欣喜迎上來，一口一個“少爺”“夫人”喚著。
見了虞聽錚便紛紛住了嘴。
裴夫人含笑拉過虞聽錚，“這位你們以后便喚公子，可聽明白了？”
三個下人齊聲應(yīng)下。
虞聽錚雖什么都不懂，但還是聽出了里頭的不對勁。
他們叫裴青煜為少爺，卻要管自己叫公子。
裴家雖買了他，裴夫人也說了把他當自己兒子，可到底是不同的。
裴青煜對誰都冷冷淡淡的，看也沒看兩個小丫鬟遞過來的關(guān)切目光，抬步便進了屋。
裴夫人拉著虞聽錚一塊兒進去，“錚兒，你往后便同煜兒睡這屋子，若有什么不滿之處，盡管提出來，娘叫人改裝?！?/p>
娘……
這改口是不是太快了些。
虞聽錚心里一慌，張口便是：“娘，不、不用……”
說完當即愣住，抬頭看向坐到桌前倒水的裴青煜，對方顯然也聽到了他的話，捏著杯盞的手頓住，抬眼望來。
那視線涼颼颼的。
虞聽錚吞了口唾沫，只覺自己嘴笨，怎么就叫出口了。
裴青煜擱下杯盞，水也不喝了，對他娘道：“還有別的屋子，作甚要讓他睡我這里，屋里只有一張床，難不成要他與我同床？”
“是有別的床，可分開睡了你兄弟二人還如何培養(yǎng)感情？”
裴夫人道：“先睡一起，熟悉熟悉彼此，你晚上起夜或是口渴了沒個人照顧，正好錚兒在，能幫你一些，若想分房睡，待回城再說?！?/p>
這便是沒有退讓的余地了。
裴青煜淺色唇瓣抿緊，輕蹙眉頭看著虞聽錚。
這次虞聽錚讀懂他的眼神了。
這個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麻煩。
非常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