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不會死，只要還有人記得怎么唱。民族不會亡，只要還有人愿意站起來。
”北平的冬天特別的冷。鄭天鳴縮了縮脖子，把身上破棉襖裹緊。他左手提著一個舊木箱子，
右手拉著小順子，加快腳步從胡同里穿過。箱子里裝的是他祖?zhèn)鞯膶氊悾?/p>
他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生怕它們受潮。"師父，今天還練《三打白骨精》嗎？
"小順子仰著有點稚氣的臉。他十歲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卻亮得很。
鄭天鳴沒有回答，他左右看了看。只見胡同口有兩個日本兵正在抽煙，
他趕緊拉著小順子拐進了旁邊的小道。"回家再說。"他壓低聲音說道。小順子趕緊噤聲，
緊緊跟著鄭天鳴。他們的"家"其實是個半地下的屋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
只留一條縫透氣。進了屋，鄭天鳴讓小順子把門閂好，自己摸出火柴點亮油燈。
油燈的火焰一跳一跳的，照在那些皮影人物上，墻上顯出了它們的影。
那些皮影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今天不練《三打白骨精》。
"鄭天鳴從箱子里小心取出幾件皮影，"教你《岳飛抗金》。"小順子眼睛里放出了光。
他知道師父對這些皮影就像寶貝一樣，平時碰都不讓他碰一下?，F(xiàn)在居然要教他最難的一出。
鄭天鳴把皮影攤在桌上。小順子瞪著眼睛仔細(xì)看。那些牛皮剪成的人物雖然已經(jīng)泛黃，
但線條卻依然很清晰。岳飛的盔甲，金兀術(shù)的彎刀，連馬鬃都一根一根很分明。"看好了。
"鄭天鳴把油燈移到合適的位置，支起一塊白布。他的手指靈活地操縱著皮影，
岳飛的影子立刻出現(xiàn)在布上，揮槍躍馬。小順子看得入了迷。"師父，我能試試嗎？
"鄭天鳴猶豫了一下。這些皮影是他爺爺傳下來的，北平淪陷前，他在天橋擺攤，
一天能賺不少銅板?，F(xiàn)在日本人禁了這些"舊玩意兒"，說是影響"大東亞共榮"。
可是他舍不得丟，更害怕這門手藝絕了后。鄭天鳴終于下定了決心。"輕點拿。"他說道，
同時把岳飛的皮影遞給了小順子。小順子的手有點抖，但學(xué)得很快。不到半小時，
他就能讓皮影做出簡單的動作了。鄭天鳴在旁邊看著，心里那股郁結(jié)的氣忽然松了一些。
看著小順子這么有天賦，他想道，也許這門手藝不會斷在他手里。第二天傍晚，
胡同里的幾個孩子偷偷溜到他們的地窖。他們都是些沒爹沒媽的孩子，
最大的孩子也不過才十二歲。鄭天鳴知道他們是來看皮影戲的。"鄭爺爺，
能給我們演一段嗎？"一個扎著小辮的女孩怯生生地問。鄭天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日本兵該換崗了。這時候最安全。他點點頭，讓小順子幫忙支起了白布。油燈點亮，
皮影戲開始了。今天演的是《大鬧天宮》。孩子們擠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布。
當(dāng)孫悟空一個跟頭翻出十萬八千里時，他們?nèi)滩蛔⌒÷暁g呼起來。鄭天鳴的手有點抖。
他已經(jīng)三個月沒有正式表演了，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但是看著孩子們的笑臉，
他忽然覺得喉嚨沒那么緊了。演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僵住了。
鄭天鳴迅速吹滅油燈，把皮影塞進懷里。孩子們縮在墻角，大氣也不敢出。腳步聲過去了。
鄭天鳴松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手心里全是汗。"今天就到這吧。"他啞著嗓子說。
孩子們依依不舍地離開后，小順子拉住他的袖子："師父，明天還演嗎？
"鄭天鳴沒立刻回答。他知道危險，可一想起那些孩子的眼神，心里就像有什么東西在撓。
"演。"他最終說，"但得換個更安全的地方。"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像打游擊一樣，
今天在這個破院子，明天在那個廢棄的糧倉，給孩子們表演皮影戲。每次時間都不長，
但足夠讓孩子們暫時忘記戰(zhàn)爭和饑餓。有天晚上，鄭天鳴教小順子唱《滿江紅》。
這是《岳飛抗金》里的唱段，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調(diào)子。"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鄭天鳴唱一句，小順子跟一句。地窖里很冷，兩人嘴里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交織著。
唱到"靖康恥，猶未雪"時，鄭天鳴突然停下了。他想起北平城破那天，日本人燒了多少書，
砸了多少戲臺子。他藏在褲襠里才帶出這箱皮影。"師父？"小順子疑惑地看著他。
鄭天鳴搖搖頭，繼續(xù)唱下去。但聲音更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鄭天鳴決定冒險演一場大的。他托人弄來一小截紅蠟燭，算是給孩子們過個年。
這次來了十幾個孩子，把地窖擠得滿滿的。鄭天鳴演的是《楊家將》，
內(nèi)容講的是楊門女將抗遼的故事。演到佘太君百歲掛帥時，連他自己都有些激動，
手指比平時更用力。正演到精彩處，門突然被踹開了。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站在門口，
身后跟著兩個偽軍。"老鄭頭，果然是你！"麻子臉獰笑著，
"有人舉報你在這里搞非法集會。"孩子們嚇得四散躲藏。鄭天鳴下意識把皮影往箱子里塞，
但麻子臉一把搶了過去。"喲，還是這些老古董。"他翻看著皮影，
"皇軍早就下令禁止這些了，你不知道？"鄭天鳴站直了身子："張麻子，咱們都是中國人，
你...""少來這套！"張麻子打斷他，"把這些東西都收繳了！人帶走！
"小順子突然沖上去，一口咬在張麻子手上。張麻子痛呼一聲，甩手給了小順子一耳光。
小順被打倒在地，嘴角滲出血來。"小順子！"鄭天鳴想沖過去，卻被偽軍按住了。
張麻子冷笑著，把皮影一個個撕碎。"讓你們看！讓你們唱！
"牛皮撕裂的聲音在地窖里格外刺耳。鄭天鳴的眼睛紅了。他突然掙脫偽軍，
一頭撞向張麻子。兩人滾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孩子們趁機往外跑，偽軍忙著去抓他們，
地窖里亂成一團。混亂中，小順子撿起地上還沒被撕毀的幾件皮影，塞進衣服里。
他看到師父被張麻子壓在身下，臉上都是血，但還在死死抓著對方的手腕，
不讓他去拿掉在地上的槍。"跑！"鄭天鳴對小順子喊，"帶著皮影跑！
"小順子僅僅猶豫了一秒，
然后轉(zhuǎn)身便鉆進了地窖的暗道——那是他們早就準(zhǔn)備好的逃生通道。身后傳來一聲槍響，
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懷里的皮影抱得更緊了。暗道通向一條廢棄的下水道。
小順子在黑暗中爬行，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師父教他的《滿江紅》。他的臉上濕漉漉的，
分不清是下水道的水還是眼淚。當(dāng)他終于爬出下水道，來到城外的一片樹林時，
天已經(jīng)快亮了。小順子從懷里掏出那幾件幸存的皮影——岳飛的半截身子，一匹戰(zhàn)馬的頭，
還有半面"楊"字帥旗。他小心地把它們攤在枯葉上，學(xué)著師父的樣子擺弄。
東方的天空漸漸亮起來，第一縷陽光穿過樹林，照在這些殘缺的皮影上。小順子清了清嗓子，
開始唱："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他的聲音還很稚嫩，
但在寂靜的樹林里傳得很遠(yuǎn)。小順子在林子里整整走了三天。他餓了就摘野果，渴了喝溪水。
懷里那幾件殘破的皮影，他用布包了又包，生怕弄濕了。第四天傍晚，
他看見山腳下有個村子。剛走近，就聽見有人喊："站??！
"一個扎著短辮的姑娘從樹后閃出來，手里握著削尖的木棍。她看上去十七八歲，
眼睛亮得像刀子。"你是誰？從哪來的？"姑娘盯著小順子臟兮兮的臉。"北平。
"小順子嗓子啞了，"我?guī)煾?..被漢奸抓了。"姑娘的眉頭跳了一下。她走近幾步，
突然看見小順子懷里露出的半截皮影。"這是...皮影戲的？"她的聲音突然變了。
小順子點點頭，把布包打開。岳飛的半截身子在夕陽下泛著黃光。"我叫方雨桐。
"姑娘收起木棍，"北平女師大的。跟我來。"方雨桐帶他進村，
路上告訴他這是游擊區(qū)的邊緣。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壯年都參軍去了。"你會演皮影戲？
"方雨桐問。"會一點。"小順子說，"師父教了《三打白骨精》《岳飛抗金》。
"方雨桐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她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打開，
里面全是花花綠綠的紙片。"我畫的。"她有些得意，"《鐵道游擊隊炸軍列》《地雷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