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像粘稠的、飽含輻射塵的泥漿，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裹挾著刺鼻的金屬銹味和某種陳腐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腐爛有機質(zhì)的怪誕氣味，死死塞滿林啟的口鼻。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拉扯著斷裂的肋骨，劇痛像燒紅的鋸齒在胸腔內(nèi)反復切割。喉嚨深處翻涌的血腥味和眩暈感如同漲潮的污水，一次次試圖將他拖入無意識的深淵。
他咬緊牙關(guān)，牙根因用力而發(fā)出咯咯輕響，強行對抗著那要將意識撕碎的劇痛和黑暗。模糊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勉強穿透面罩上沾染的污血和裂痕。
不是預想中冰冷的金屬垃圾堆。
他正躺在一處極其狹窄、布滿滑膩污垢的金屬斜坡底部。頭頂上方極高處，一個不規(guī)則的破口被扭曲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半掩著，透過縫隙，能隱約看到鐵穹防護罩投下的、冰冷規(guī)律的幾何光斑——那是他墜落前世界僅存的坐標。幾束微弱得可憐的光線，掙扎著穿過破口的塵埃，斜斜投射下來，勉強照亮了這方死寂空間的一角。
光線所及之處，是如同巨獸腸道般扭曲、延伸的合金甬道。墻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干涸凝結(jié)的暗褐色污跡，如同凝固的陳舊血漿，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腥氣。無數(shù)道深深的、凌亂的抓痕遍布金屬墻壁，仿佛有某種絕望的生物曾在這里用盡最后力氣瘋狂掙扎?？諝馐悄郎?、沉重的，帶著濃重的塵埃和輻射衰變后特有的金屬腥甜，每一次吸入都像吞下冰冷的銹渣。
這里……是地下？舊紀元的避難所？還是……更糟的東西？
林啟掙扎著想撐起身體，右臂剛一動，皮膚下那幾條幽藍的暗紋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鋼針正沿著紋路在皮肉下游走。他悶哼一聲，動作瞬間僵住。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發(fā)出微不可聞的“嗒”的一聲。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悉悉索索的摩擦聲，毫無征兆地從前方深邃的黑暗中傳來。
不是水滴，不是風聲。那聲音粘稠、濕滑，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節(jié)肢動物在粘液上爬行的質(zhì)感。
林啟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的寒毛瞬間倒豎！他屏住呼吸，身體如同凝固的石塊，僅存的力氣全部凝聚在模糊的聽覺上。
聲音在靠近。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甬道一個被巨大陰影遮蔽的轉(zhuǎn)角之后。
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移動！不止一個！
鋼鬃獸？不，聲音不對。更小，更多……更讓人毛骨悚然。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強忍著右臂的刺痛和肋骨的劇痛，用還能活動的左臂死死摳住地面滑膩的污垢，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旁邊一堆倒塌的金屬柜架殘骸挪去。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斷裂的骨頭，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牙齒幾乎要咬碎。他把自己更深地擠進冰冷的金屬縫隙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幾乎斷絕。
悉索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骨骼摩擦的細微“咔嚓”聲，還有……液體滴落的“啪嗒”輕響。
幾團灰白色的影子，蠕動著，從轉(zhuǎn)角后的陰影里爬了出來。
林啟的瞳孔在面罩后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是……老鼠？
不！絕不可能是老鼠！
這些“東西”的體型比舊紀元的家貓還大，全身覆蓋著一種半透明的、仿佛被剝?nèi)テと獾膽K白膠質(zhì)。沒有毛發(fā)，皮膚下清晰可見扭曲、膨大的青黑色血管如同粗壯的樹根般虬結(jié)盤繞，隨著它們的蠕動而搏動。它們的頭部異常腫大，眼窩的位置是兩團不斷分泌著渾濁粘液的、微微鼓動的肉瘤，沒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口鼻部位向前極度延伸，形成一個布滿細密、螺旋狀利齒的恐怖口器，不斷開合著，滴落著散發(fā)著熒光的、粘稠的涎液。那涎液滴落在金屬地面上，立刻冒起一絲絲微弱的白煙，發(fā)出“滋”的輕響。
畸變鼠！貧民窟下水道里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掠食者之一！成群出現(xiàn)，口器能輕易腐蝕合金，唾液蘊含劇毒輻射！它們依靠震動和熱量感知獵物！
林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身上的血腥味，他因劇痛而升高的體溫，在黑暗中如同最明亮的燈塔！
其中一只畸變鼠猛地停下了蠕動的步伐，那布滿螺旋利齒的口器高高昂起，對著空氣快速開合了幾下，渾濁的涎液甩得到處都是。它那顆覆蓋著膠質(zhì)、沒有眼睛的頭部，極其詭異地“轉(zhuǎn)向”了林啟藏身的金屬柜架方向！
被發(fā)現(xiàn)了！
“吱——！?。 ?/p>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鳴從那畸變鼠的口器中爆發(fā)出來！如同進攻的號角！其余幾只畸變鼠瞬間被激活，慘白的膠質(zhì)身軀猛地弓起，覆蓋著螺旋利齒的口器大張，帶著濃烈的腥臭和腐蝕性涎液，如同幾道灰白色的閃電，朝著林啟藏身的角落猛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林啟的血液瞬間冰涼！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他！
他猛地將身體向后縮緊，左臂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狠狠將身邊一塊半人高的、布滿銹蝕的沉重金屬蓋板向前推去！
轟??！
金屬蓋板沉重地砸落在地，發(fā)出巨響，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埃。它沒能砸中任何一只畸變鼠，卻險之又險地阻擋在它們撲擊的路線上。
“吱吱吱——！”
刺耳的嘶鳴充滿了狂怒。幾只畸變鼠被這突然的障礙阻擋，撞在蓋板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它們更加瘋狂，細密的螺旋利齒瘋狂啃噬著金屬蓋板邊緣，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嘎吱嘎吱”聲，暗紅色的銹粉和金屬碎屑簌簌落下！腐蝕性的涎液在金屬表面迅速蔓延開，發(fā)出“滋滋”的可怕聲響，冒出刺鼻的白煙。蓋板肉眼可見地被蝕穿、軟化！
這阻擋不了它們多久！
林啟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柜架，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來肋骨的劇痛和窒息感。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模糊的視野死死盯著那塊正在被瘋狂啃噬、腐蝕的蓋板，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腳踝。武器？沒有。力氣？快耗盡了。唯一的屏障，正在被那些噩夢般的口器撕開！
就在這時，右臂皮膚下，那幾條幽藍的暗紋，毫無征兆地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燒灼般的劇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外界的死亡威脅和體內(nèi)翻騰的絕望徹底激活了！
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視野邊緣猛地泛起一片詭異的、不斷跳躍的幽藍光暈！一股原始的、冰冷的、帶著毀滅欲望的沖動，如同蟄伏的兇獸，猛地從他靈魂深處咆哮著蘇醒！它貪婪地汲取著林啟的恐懼、劇痛和瀕死的絕望，以此為燃料，瘋狂地燃燒、膨脹！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林啟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右臂，從肩胛骨一直到指尖，每一寸骨骼、肌肉、神經(jīng)都在那幽藍劇痛的沖刷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皮膚下的暗紋驟然變得熾熱、明亮，如同燒紅的烙鐵線條，在皮肉下瘋狂脈動！骨骼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咯咯”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要從里面……破體而出！
不！不行！停下來！
林啟僅存的理智在瘋狂吶喊，試圖壓制那失控的、源自星環(huán)殘骸的恐怖力量。但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蓋板被撕開的刺耳聲響如同喪鐘！畸變鼠那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已經(jīng)撲面而來！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撕裂聲！蓋板邊緣被硬生生咬穿了一個拳頭大的破洞！一只畸變鼠那布滿螺旋利齒、沾滿腐蝕粘液的恐怖口器，猛地從破洞中探了進來！它瘋狂地扭動著，試圖將整個身體擠進來，渾濁的涎液甩得到處都是，目標直指近在咫尺的林啟！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剎那！
“吼——?。?！”
一聲完全不屬于人類的、飽含著痛苦、暴虐和毀滅本能的咆哮，從林啟胸腔中炸開！他眼中最后一絲清明被純粹的、冰冷的幽藍光芒徹底吞噬！
被劇痛和本能支配的右臂，完全不受控制地、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猛地向前揮出！
噗嗤！
一聲極其怪異的悶響！
沒有金屬碰撞聲，沒有利刃入肉的切割聲。
那只剛剛探進半個腦袋的畸變鼠，動作猛地僵?。∷遣粩喾置谡骋旱念^部肉瘤瘋狂鼓動，似乎想要發(fā)出最后的嘶鳴。
下一刻，它的整個頭部，連同那恐怖的口器，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般，無聲無息地……熔化了！
暗綠色的粘稠體液混合著焦黑的膠質(zhì)組織，如同沸騰的瀝青，從斷口處汩汩涌出，散發(fā)著刺鼻的焦糊和輻射腥臭！那只畸變鼠抽搐了兩下，軟軟地掛在破洞邊緣，不動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啟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自己揮出的右臂，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放大。
那……還是他的手嗎？
覆蓋在右臂上的防護服殘破布料早已被撕裂、燒焦。從小臂前端開始，一直到五指指尖，覆蓋著一層……物質(zhì)。
那不是金屬，也不是骨骼。它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幽藍色澤，表面光滑，卻布滿了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不斷流動的暗金色能量紋路。整個形態(tài)如同某種遠古生物的利爪，又像是被強行鍛造、拉伸成銳利刀鋒的活體結(jié)晶！五根“手指”的末端，延伸出超過半尺長的、彎曲而猙獰的幽藍利刃，邊緣流動著細微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光弧。利刃本身并非實體，更像是由極度凝聚的幽藍能量構(gòu)成，散發(fā)出冰冷、死寂、足以切割靈魂的氣息。
此刻，這柄剛剛誕生的、仿佛來自深淵的骨刃，正筆直地刺穿了那只畸變鼠的頭顱。幽藍的刃尖上，一滴暗綠色的、散發(fā)著熒光的粘稠體液，正緩緩滴落。
“吱吱吱——?。?！”
短暫的死寂被同伴的死亡徹底打破！剩下的幾只畸變鼠徹底瘋狂！它們放棄了啃噬蓋板，直接從那被熔開的破洞中猛沖進來！慘白的膠質(zhì)身軀帶著濃烈的腥風和致命的輻射毒涎，如同數(shù)道死亡的白色閃電，從不同的角度撲向因震驚而僵住的林啟！
死亡的威脅再次降臨！
這一次，林啟沒有恐懼，沒有思考。他右臂皮膚下幽藍的暗紋如同燃燒的導火索，瞬間傳遞出冰冷的指令！
嗡——！
那覆蓋著幽藍結(jié)晶骨刃的右臂，猛地發(fā)出一陣低沉的能量嗡鳴！仿佛沉睡的兇獸被徹底驚醒！
視野被冰冷的幽藍占據(jù)。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被那源自骨刃深處的暴虐本能徹底支配！
林啟動了。
不是閃避，而是迎著撲來的死亡，揮出了那柄剛剛誕生的、屬于他自己的弒神之刃！
動作快得超越了意識！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殺戮軌跡！
嗤啦！
一道幽藍的光弧在昏暗的空間中驟然亮起！
撲在最前面的那只畸變鼠，慘白的膠質(zhì)身軀在半空中被這道光弧無聲地一分為二！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濺，只有瞬間被高溫能量熔斷、碳化的焦黑痕跡！兩截殘軀帶著巨大的慣性砸落在地，抽搐著，散發(fā)出濃烈的焦糊味。
第二只從側(cè)面撲來，布滿螺旋利齒的口器大張，腐蝕粘液飛濺！
林啟的右臂以一種人類關(guān)節(jié)絕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反關(guān)節(jié)揮出！幽藍的骨刃如同毒蛇的信子，精準無比地刺入那張開的口器深處！
滋——！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瞬間響起！但這一次，被腐蝕的不是骨刃！畸變鼠口器內(nèi)噴射出的劇毒粘液，接觸到那幽藍的骨刃表面，瞬間被蒸發(fā)殆盡！而骨刃則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它的頭顱，從后腦貫穿而出！暗綠色的體液甚至來不及涌出，就被刃尖的高溫瞬間烤干！
第三只、第四只……
幽藍的光弧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閃爍、跳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輕微的能量嗡鳴，以及畸變鼠身體被熔斷、撕裂的怪異聲響。沒有慘叫，只有尸體沉悶的落地聲和粘液燒焦的滋滋聲。
殺戮。純粹的、高效的、冰冷的殺戮。
當最后一只畸變鼠被幽藍骨刃從中線劈成兩片焦炭，抽搐著倒在地上時，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林啟粗重如牛的喘息，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濃烈焦糊味和輻射腥臭。
他站在原地，右臂低垂。那柄幽藍的骨刃依舊存在，流淌著危險的能量光弧，刃尖還滴落著暗綠色的粘稠液體。皮膚下的幽藍暗紋如同退潮般，光芒緩緩黯淡下去，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異樣的麻癢感，依舊清晰無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柄剛剛收割了數(shù)條生命的、非人的武器。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和巨大的茫然瞬間攫住了他。這不是他想要的！這力量……是什么？它會把自己變成什么？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在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遭遇戰(zhàn)中被撞倒、滾落到角落的一個半埋在地面污垢里的金屬物品。
那是一個扁平的、布滿劃痕和銹跡的金屬匣子，材質(zhì)似乎很特殊，并未被輻射完全腐蝕。匣子表面，一個模糊的、幾乎被磨平的聯(lián)邦雙頭鷹標志若隱若現(xiàn)。
更讓林啟瞳孔驟縮的是，匣子旁邊，在微弱光線下反射出一點黯淡金屬光澤的——
半截手臂。
不，準確地說，是半截覆蓋著某種早已失去光澤的暗灰色合金臂甲的斷臂。斷臂的末端被暴力撕裂，露出干枯、碳化的骨骼和早已凝固的黑色物質(zhì)。這斷臂似乎被遺棄在這里很久了，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污垢。
但真正讓林啟心臟停跳一拍的，是那半截合金臂甲的手腕部位。
在那冰冷的、布滿歲月痕跡的金屬表面，幾條清晰可見的、深邃的幽藍色暗紋，如同被永恒刻印下的詛咒烙印，正無聲地閃爍著微光。
那紋路……和他自己右臂皮膚下剛剛浮現(xiàn)的紋路，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