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三年，皇帝為蒼生割血寫經(jīng)書求雨。甘霖降下時，隨雨落在我腳邊的還有位異服女子。
群臣高呼神女降世，當立為后。他卻在深夜翻窗緊抱我：“寶兒，皇后之位永遠是你的。
”直到神女撫著孕肚輕笑：“立后大典前，需焚盡你血寫的經(jīng)書。
”我沉默著將染血經(jīng)文投入火盆?；鹧骝v起時，宮墻外傳來立后詔書的宣讀聲。
帝王沖進佛堂嘶吼：“為何燒它？那上面每一滴血都是我對你的誓言！
”我指著窗外漫天紅綢：“陛下，您的誓言和這經(jīng)書一樣...”“燒干凈了，
新人才好進門。”---第三次用金刀割開掌心時，
年輕的帝王終于聽見了天際隱隱滾過的悶雷。血珠爭先恐后涌出，
砸落在明黃錦緞包裹的《祈雨經(jīng)》上，暈開一朵朵暗沉的墨色梅花。
那經(jīng)書上原本端方厚重的“風調(diào)雨順”四字，
早已被層層疊疊、新舊交錯的暗紅血痂完全覆蓋、吞噬，再也辨不出本來的面目。
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祭天壇頂，沉甸甸地壓著每個人的肺腑。我站在丹陛之下，
丞相父親的身側，視線卻無法從那高臺上搖搖欲墜的身影上移開。李琰，當今天子，
我自垂髫之年便與之相伴的竹馬，此刻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干裂脫皮，
唯有那雙望向沉沉烏云的眼眸，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的瘋狂。
“陛下…請保重龍體?。 崩铣嫉陌Ц媛曀涣?，帶著絕望的顫抖。李琰恍若未聞。
他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劃過最后一行經(jīng)文。最后一筆落下，
仿佛耗盡了他僅存的氣力，他身體猛地一晃，幾乎栽倒在冰冷的祭壇玉磚上。
我的心驟然縮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生疼，才勉強壓住沖上前去的沖動。
就在他身形晃動的剎那，九天之上，一道刺目的銀蛇撕裂了鐵灰色的天幕！緊隨其后的，
是震耳欲聾、幾乎要將整個宮闕掀翻的炸雷！狂風平地卷起，飛沙走石，
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帶著久旱土地蒸騰出的塵土氣息，
挾裹著天地的磅礴力量，狠狠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點，砸在干燥滾燙的琉璃瓦上，
發(fā)出清脆的噼啪聲。緊接著，這聲音連成了片，匯成了洶涌奔騰的江河！
雨簾瞬間籠罩了整座皇城，白茫茫一片，隔絕了視線。久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濕潤水汽，
狂猛地涌入每一個干渴的肺腑?！坝?！是雨??！蒼天開眼！”“陛下圣德感天！陛下萬歲！
”祭壇上下，瞬間被狂喜的浪潮淹沒。官員、侍衛(wèi)、宮人，黑壓壓跪倒一片，
在傾盆大雨中叩拜歡呼，涕淚橫流。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讓他們忘卻了禮數(shù)，
只剩下最原始的感激涕零。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衣衫，
寒意直透骨髓。雨水順著額發(fā)流進眼里，一片模糊。透過這迷蒙的水幕，我努力望向高臺。
李琰被內(nèi)侍慌亂地攙扶著，明黃的龍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驚人的輪廓。
他似乎想抬頭，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就在這時，
一聲短促而驚駭?shù)募饨写唐屏擞昴恢械男v！“啊！那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
下意識地循著那聲音望去。祭天壇正東方的天際，濃墨般的雨云深處，
一個微小的、不似飛鳥的影子，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筆直地墜落下來！它穿破雨簾，
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與這狂喜氛圍格格不入的詭異?！白o駕！護駕！
”侍衛(wèi)統(tǒng)領的嘶吼變了調(diào)。然而，那影子并未砸向祭壇核心。
它在離地數(shù)丈的高度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托了一下，下墜之勢陡然減緩，最終，輕飄飄地，
宛如一片被雨水打濕的羽毛，
無聲無息地跌落在距離我腳邊僅三步之遙、積起淺淺水洼的青磚地上。“噗通”一聲，
水花微濺。死寂。方才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被利刃斬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千萬道目光，帶著極致的驚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死死釘在了那個從天而降的“東西”上。那是一個人。一個穿著怪異的女子。
她蜷縮在冰冷的雨水中，單薄的衣物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質地和剪裁，
短窄得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玲瓏的曲線。那衣料非絲非麻，
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濕漉漉的幽藍色光澤，上面點綴著繁復的銀色紋路，
在陰沉的雨天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烏黑的長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頸側，
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幾道細小的、滲著血絲的擦痕。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
濃密的睫毛緊閉著，像兩只被雨水打濕的蝶翼。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祭壇。
只有嘩嘩的雨聲，無情地敲打著琉璃瓦、青石板，敲打著每一顆驚疑不定的心。
方才因甘霖而沸騰的熱血，此刻仿佛被這詭異的女子瞬間凍結。
無數(shù)道目光交織著驚疑、恐懼、探究，還有一絲難以抑制的、對于未知神跡的狂熱猜測。
“神…神跡？”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從跪伏的人群中微弱地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敬畏。
“天降神女！定是陛下精誠感天，神女降世！”另一個聲音立刻拔高，
帶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動?！吧衽?！是庇佑我朝的神女！
”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沉寂的人群。竊竊私語迅速演變成喧嘩的浪潮。
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尚未平復，這從天而降、穿著奇異的女子，立刻被賦予了神圣的光環(huán)。
官員們忘記了淋濕的官袍，忘記了方才的恐懼，
眼中只剩下狂熱的興奮和一種找到新信仰的篤定?！氨菹?！
”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臣猛地轉向高臺，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天降神女，伴甘霖而至！
此乃我朝中興之吉兆，萬民之福祉??！神女臨凡，必為天下之母，當尊為皇后，以正天心，
以安社稷！”“臣附議！請陛下順應天意，立神女為后！”“請陛下立神女為后！
”“立神女為后！”呼啦啦，剛剛因雨而起的官員們，再次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請愿聲，
壓過了磅礴的雨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裹挾天命的威勢，
直撲向高臺上那個搖搖欲墜的年輕帝王。冰冷的雨水順著我的發(fā)髻流進頸窩，
激起一陣陣無法抑制的戰(zhàn)栗。我僵立原地，仿佛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
父親寬大的官袍袖擺下，一只溫暖卻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攥住了我冰涼的手指。
他的力道很大，指節(jié)泛白，像是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警告，
又像是在竭力支撐著自己和我不要在這滔天的聲浪中倒下。我抬眼，
越過層層疊疊跪伏的脊背，望向高臺。李琰被兩個內(nèi)侍牢牢攙扶著，
雨水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不斷滑落，沖刷著下頜沾染的點點暗紅血漬。他低垂著頭，
濕透的龍袍沉重地貼在身上，使他看起來更加單薄脆弱。
那山呼海嘯般的“立神女為后”聲浪撞擊著他的耳膜，他瘦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倔強的僵硬。他似乎想抬頭，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將頭垂得更低。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鼻梁滴落，在他腳下的玉磚上砸開小小的水花。一種巨大的疲憊，
一種被無形巨浪推搡著、身不由己的無力感，從他沉默的、微微佝僂的背影里彌漫開來，
無聲地淹沒了我。父親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jié)硌得我生疼。那疼痛尖銳地刺破了麻木，
帶來一絲扭曲的清醒。我緩緩地、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目光重新落回那個蜷縮在雨水中的“神女”身上。雨勢似乎小了些，但依舊連綿不絕。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頰，她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像瀕死的蝶翼在做最后的掙扎。終于，那雙眼簾，緩緩地掀開了。那是一雙極其奇異的眼眸。
瞳孔的顏色極深，近乎墨黑，卻在深處沉淀著一圈若有若無的、幽邃的暗金色光暈。
那目光初時渙散、茫然，如同迷失在濃霧中的旅人，緩緩地掃過周圍黑壓壓跪拜的人群，
掃過莊嚴肅穆卻濕漉漉的祭壇，最后，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懵懂與探究，
落在了高臺之上——落在了那個被內(nèi)侍攙扶著、低垂著頭、明黃龍袍濕透的年輕帝王身上。
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久到周圍的喧嘩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那幽深瞳孔中的暗金光暈，在雨水的映襯下，仿佛微微流轉了一下。然后，
她的目光又緩緩移開，帶著一種非人的空寂與疏離，飄向了更遠的、被雨幕籠罩的宮闕深處。
她抬起一只纖細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被雨水浸透的、緊貼臉頰的烏黑發(fā)絲。
那動作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與這塵世格格不入的韻律。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卻沒有任何聲音發(fā)出，只留下一個無聲的、帶著無盡謎團的剪影。夜色濃稠如墨，
將白日的喧囂和那場詭異的甘霖徹底吞噬。御書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孤燈，
昏黃的光暈在精雕細刻的紫檀木窗欞上投下?lián)u曳不安的影子。
白日里群臣山呼海嘯般的請愿聲，仿佛還在這片寂靜中隱隱回蕩。
我坐在冰冷的紫檀木圈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頁早已翻爛的琴譜，
紙張的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白日里那女子幽邃暗金的眼眸，那無聲翕動的唇，
還有李琰在祭壇上沉默垂首的背影，如同鬼魅般在眼前反復交錯。
心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雨水的棉絮，沉重得無法呼吸。突然，
窗欞發(fā)出一聲極輕微的“咔噠”響動。我猛地一驚，琴譜險些脫手。還未及反應，
一道黑影已如夜風般迅疾地卷入室內(nèi)，帶著濃重的夜露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
下一瞬，一個冰冷而堅實的懷抱從背后將我緊緊箍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揉碎。
“寶兒…” 低沉嘶啞的聲音緊貼著我的耳廓響起，
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促喘息和深重的疲憊，“寶兒…是我。”是李琰。
他滾燙的臉頰緊緊貼著我的鬢角，急促的呼吸灼燒著我的皮膚，雙臂如同鐵箍，
勒得我肩胛骨生疼。白日里祭壇上那個搖搖欲墜、沉默隱忍的帝王消失了，此刻的他，
像一頭受傷后闖入巢穴的困獸，只剩下焦躁、不安和一種近乎絕望的依戀。
“你…” 我剛想掙扎，卻被他更用力地擁緊?！皠e動，寶兒，讓我抱一會兒，
就一會兒…”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下頜抵著我的發(fā)頂，輕輕蹭著，
“我好累…真的好累…”他的龍袍外罩著一件普通的玄色常服，料子冰涼，
卻擋不住他身體內(nèi)部散發(fā)出的驚人熱度。白日里那濃烈的血腥氣似乎被雨水沖刷掉大半，
但湊得如此之近，依舊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味道，混合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
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氣息?！凹缐稀?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那個女子…”“我知道！”他猛地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絲被刺痛般的尖銳，隨即又迅速壓抑下去，化為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哀求的低沉，
“寶兒，我知道你看見了，聽見了。那些話…那些混賬話，你別往心里去！
”他稍稍松開一點禁錮，雙手滑下，轉而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十指相扣，
力道大得指節(jié)泛白。他微微側過身，低頭急切地尋找我的眼睛。昏黃的燈光下，
他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眼窩深陷，
布滿血絲的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慮和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認真?！翱粗?，寶兒?！彼钪?/p>
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著我！你信我！什么神女，什么天命所歸？全是放屁！
是那些老東西被雨淋昏了頭！是他們在借機生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呼吸灼熱地噴在我的臉上?！盎屎笾唬彼恳粋€字都咬得極重，
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誓言力量，死死盯著我的眼睛，“永遠是你的！只能是你林寶兒的！
我李琰對天發(fā)誓！就算天塌下來，就算那所謂的神女真有通天的本事，
她也休想染指那個位置分毫！”他的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我燙傷，
里面翻涌著少年時承諾的赤誠，混雜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還有一絲深藏眼底、被巨大壓力逼出的、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他的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
汗水濡濕了我們交握的指縫?！皩殐?，你信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像繃緊到極限的弓弦，
“再等等…等這場風波過去，等那些老頑固消停了…我一定，風風光光地迎你入主中宮！
你是我的皇后，唯一的皇后！”夜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里鉆進來，
吹得孤燈的火苗一陣劇烈搖晃。墻上，我們緊緊相擁的身影也隨之扭曲、晃動，如同鬼魅。
他滾燙的呼吸，沉重的誓言，還有那箍得我生疼的懷抱，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白日里祭壇上那女子幽邃空寂的眼神，群臣山呼海嘯般的請愿聲，像冰冷的潮水，
無聲地漫過心防。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能任由他緊緊抱著，感受著他胸膛里那顆狂跳的心臟，一下，又一下，
撞擊著我同樣冰冷而混亂的胸腔。窗外的夜色，濃得看不到一絲星光。
“神女”的居所被安置在宮中最為清幽雅致的“棲梧殿”，距離李琰日常起居的紫宸殿不遠。
殿名取自“鳳棲梧桐”之意，其中的期許不言而喻。宮中上下的風向，
因這場天降甘霖和神女臨凡，早已悄然轉變。內(nèi)務府送去的份例，
規(guī)格早已遠超貴妃；宮人們路過棲梧殿時，腳步都放得極輕，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仿佛里面住著的真是一尊碰不得的神祇。我名義上仍是丞相之女，入宮陪伴太后。
太后素來喜靜，禮佛虔誠，她的慈寧宮位于宮苑西側，
距離前朝和那風口浪尖的棲梧殿都頗遠，倒像一處被刻意遺忘的凈土。然而這凈土，
今日也被打破了。太后捻著佛珠，聲音帶著閱盡世事的平淡：“那孩子…神女，身子骨弱，
又初來乍到，言語不通，整日里不言不語，瞧著怪讓人心疼的。哀家想著，
寶丫頭你性子溫婉，識文斷字，又常在宮中走動，最是妥帖。不如…你就去棲梧殿，
暫且照應些？”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窟。照應？
這無異于將我送到那來歷不明的女子眼皮底下，任人審視，甚至…羞辱。
父親擔憂的目光立刻投了過來，帶著無聲的勸阻。“太后娘娘，”父親躬身開口，
語氣恭敬卻堅定，“小女蒲柳之姿，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神女身份尊貴，
需更穩(wěn)重周全之人…”太后捻動佛珠的手頓了頓，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緩緩抬起，
落在父親身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傲窒啵彼曇舨桓?，
卻字字清晰，“哀家知道你的顧慮?？蛇@，也是皇帝的意思?！弊詈髱讉€字，如同冰錐，
狠狠刺入我的耳中?；实鄣囊馑?？李琰的意思？那個深夜翻窗而入，
緊抱著我賭咒發(fā)誓說皇后之位永遠是我的李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用尖銳的疼痛維持著臉上最后一絲平靜。父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
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能再發(fā)出任何聲音。他慢慢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
透著一股濃重的、無力的蒼涼?！俺肌裰?。”他啞聲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皩氀绢^，
”太后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去吧。盡心些。
”棲梧殿內(nèi)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冷香，非蘭非麝，清冽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疏離。
殿內(nèi)陳設極盡奢華，卻又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空曠感。巨大的落地雕花窗敞開著，
微風吹動輕薄的鮫綃紗簾，光影流轉。那個被奉為神女的女子，
就倚在窗邊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貴妃榻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怪異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緊身衣物，
只是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一件宮中貢品云錦制成的寬大外袍，更襯得她身形纖細得不盈一握。
烏黑的長發(fā)并未挽髻，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如同流瀉的墨緞。她側對著我，
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樹，眼神空茫，仿佛靈魂早已飄到了九霄云外。
引路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躬身：“神女娘娘，林姑娘奉太后懿旨，前來侍奉娘娘。
”榻上的女子聞聲，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幽邃暗金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毫無波瀾地落在我身上。沒有好奇，沒有審視，沒有上位者的倨傲，
甚至沒有一絲屬于活人的溫度。那目光穿透力極強，仿佛能洞穿皮囊，
直視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被她這樣看著，
我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被徹底看透、無所遁形的寒意。她并未說話，
只是這么靜靜地看著我。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風吹紗簾的細微聲響。良久，
久到我?guī)缀跻詾闀r間已然凝固，她才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那動作幅度小得如同錯覺，隨即，她又緩緩轉回頭，繼續(xù)望向窗外那株盛放的玉蘭，
仿佛我只是殿中一件微不足道的擺設，從未出現(xiàn)過。
我被安排住在棲梧殿西側一間小小的暖閣里。名義上是“侍奉”，
實則那神女幾乎不需要任何人貼身服侍。她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殿內(nèi)，或是倚窗遠眺，
或是閉目靜坐，周身縈繞著拒人千里的冰冷氣息。宮人們噤若寒蟬，除了必要的送膳和灑掃，
無人敢輕易靠近主殿。我的存在，更像一個尷尬的符號，
一個被權力無聲擺放在此、供人玩味的祭品。每日，我只需在清晨和傍晚，
象征性地去主殿外詢問一聲“娘娘可有吩咐”，得到的永遠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更多的時間，我獨自困在這方小小的暖閣中，看著窗外宮墻切割出的一小片單調(diào)天空，
聽著風聲帶來前朝隱約的喧囂——那些關于立神女為后的聲音，非但沒有平息，
反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愈演愈烈。偶爾，我會在深夜驚醒，
聽著宮苑深處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絲竹之聲。那方向，是紫宸殿。心底某個角落，
那個雨夜?jié)L燙的誓言和緊窒的懷抱，便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鐵，發(fā)出嗤嗤的聲響，
只留下更深的、空洞的冷。一日午后，我正對著暖閣小窗外一株半枯的石榴樹出神，
負責灑掃主殿外廊的小宮女翠兒，抱著拂塵，做賊似的溜了進來，小臉煞白。
“姑娘…”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眼神慌亂地瞟向主殿方向，
“奴婢…奴婢剛才在殿外灑掃，不小心…不小心聽見陛下在里面說話…”我的心驟然一跳，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翠兒咽了口唾沫，
很生氣…奴婢聽見他說‘朝議洶洶’…‘天意難違’…還說…還說…”她緊張地絞著拂塵柄，
“‘立后之事，容后再議’…姑娘，陛下他…他是不是…”“住口！”我厲聲打斷她，
聲音因緊繃而尖銳得變了調(diào)。翠兒嚇得渾身一抖，手里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出去！
”我指著門口，指尖無法控制地顫抖著，“今日聽到的，一個字也不許再提！否則…”“是！
是！奴婢該死！奴婢什么都沒聽見！”翠兒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暖閣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刺眼的光線?！傲⒑笾?，容后再議…”這七個字，
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針，一根根狠狠扎進我的耳膜，刺穿鼓膜，直抵大腦深處。
每一個字都在顱內(nèi)反復震蕩、轟鳴，
將那個雨夜緊貼著我耳廓、滾燙而偏執(zhí)的誓言——“皇后之位永遠是你的！
只能是你林寶兒的！”——瞬間擊得粉碎！容后再議？好一個“容后再議”！朝議洶洶？
天意難違？原來這就是他的“再等等”！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我死死咬住下唇，
嘗到了鐵銹的味道。身體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空洞。我扶著冰冷的窗欞，指甲在堅硬的紫檀木上刮出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