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畫院首席的掌上明珠。如今，我只剩一身孝衣和滿腦子的恨。宮里來人時，
我正在臨摹父親的畫。宣旨的太監(jiān)尖著嗓子說父親毒害后宮，被皇后娘娘當場拿下。
母親是哭死的。她抱著父親的畫具盒咽氣時，手指還勾著那支狼毫筆，筆桿上刻著“瓚”字。
巷口的王大爺揣著酒葫蘆嘟囔：“宮里又招畫師了，
聽說這次是給皇后娘娘畫壽屏……”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沖到鏡前，抓起剪刀就朝頭發(fā)剪去。
“蘇沐瑾死了。” 我盯著鏡中那個眉眼英氣卻面色蒼白的自己， “從今天起，
只有畫師‘蘇言’?！?父親自幼便教我琴棋書畫，尤其在書法和工筆畫上傾注心血，
讓我憑此技藝足以安身立命。初入奉繪司，我侍候的第一個主子是李昭容。當我遞上畫稿時，
她纖長的指甲輕戳宣紙上的折枝牡丹，譏諷道：“蘇畫師這‘沒骨法’，
倒像是從勾欄瓦舍學來的？”周圍的小太監(jiān)們忍俊不禁，憋得肩膀直抖。我低下頭，
佯裝一笑：“娘娘慧眼，小人確實在民間畫過些俗物，入不了您的眼?！彼p“嗤”一聲，
揮揮手讓我去偏殿取《梅花仕女圖》，說要臨摹。我躬身退下，
心中默默咀嚼父親的話：“畫院待詔，當知三分畫技，七分眼色?！蔽颐靼祝?/p>
我必須藏起鋒芒。第二天，我故意把墨汁潑在袖口，一副笨手笨腳的模樣。
在李總管面前磕頭請罪時，我把臟袖子往手肘里縮了縮，低聲說道：“小人笨手笨腳，
望總管恕罪?！彼茄墼谖夷樕限D了三圈，忽然抓起我的手，
上下打量著：“這手細皮嫩肉的，倒像個娘們。”我的心猛地一緊，
但還是強擠出個笑容：“總管說笑了，小人天天磨墨，手皮都泡軟了。
”旁邊的胖畫師突然插嘴，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李總管您瞧他這畫，
松針怎么是歪的？”那是我故意畫的，為的就是引人注意。我趁機把畫紙往他跟前推了推，
解釋道：“總管，墨分五色，這石頭縫里的青苔，小人用了“疊翠法”有三種墨色，
才呈現(xiàn)出這般層次感?！彼麅A身細看，微微點頭： “嗯，有點意思。
皇后娘娘要畫個松鶴屏風，你去試試吧?！蔽业氖侄读艘幌?。
松鶴屏風 —— 那是擺在坤寧宮正殿的東西。父親畫過那屏風的草稿?，F(xiàn)在輪到我了。
2屏風架在坤寧宮偏殿。我磨墨時，聽見外間傳來皇后的笑聲：“李愛卿，
那批‘貨’可安排妥當了？”李總管的聲音低得蚊子叫：“娘娘放心，
……”我握著筆的手青筋暴起。但我必須把這只仙鶴的眼睛畫好 —— 要用最濃的墨，
點出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突然皇后掀簾進來了。她穿著繡著金鳳的霞帔，
頭上的鳳冠晃得我眼暈?！斑@仙鶴的眼睛……” 她指尖點著畫紙，“怎么像哭過？
”我撲通跪下，額頭撞在青磚上：“小人愚鈍，只想著松鶴延年，沒想……”“抬起頭來。
” 皇后的聲音像冰。她盯著我的臉看了足足半盞茶，忽然笑了：“這眉眼，倒像一個人。
”我有點窒息。3窗外一聲貓叫，我吹滅油燈，看到黑影抱著錦盒遁入西跨院。我跟了過去，
躲在太湖石后，聽到里面說：“那批貨已送至城外，皇后有旨，絕不能讓四皇子知道。
”我心中一驚，急忙縮身，卻被李總管發(fā)現(xiàn)。情急之下，我將袍角浸濕，跳入荷花池，
撲騰著大喊：“哎呀！我的畫稿！”李總管罵了幾句，轉身離開。我爬上岸，凍得發(fā)抖，
但滿腦子都是四皇子，云逸？三日后，我在御藥房撞見四皇子云逸。他穿著月白錦袍，
袖口繡著半朵沒開的梅花。我低頭讓路時，他忽然停步：“你就是那個把松針畫歪的畫師？
”他指尖敲著藥柜， “聽說你給皇后畫屏風時，把仙鶴眼睛點成了哭相？
”我從袖袋里摸出畫稿，“前日見四皇子在梅林駐足，便斗膽臨摹了一幅。
”那是幅《賞梅圖》。畫中女子倚著梅樹，眉眼是我按父親舊稿里翻出的秘本，
云逸母妃的畫像臨摹的 ——女子手中的梅花簪，簪頭雕著半枚斷玉，那是云逸母妃的遺物。
云逸接過畫的手指猛地一顫。他盯著畫中女子發(fā)間的梅花簪，喉結滾動著沒說話。
我偷瞄他臉色，卻見他把畫稿卷成筒，敲了敲我頭頂：“畫得尚可，明日去我書房當值。
”4第二日我去了四皇子書房。他正對著《賞梅圖》發(fā)呆，案上擺著半枚斷玉。
我磨墨時故意把袖口挽得老高 —— 那是王畫師教我的，男人袖口要露三寸手腕。
“你家中可曾有姐妹？” 他忽然問。我手一抖，墨錠掉進硯臺：“回殿下，小人是獨子。
”“哦？” 他轉著斷玉笑了，“那你梳發(fā)的手法倒像個姑娘，前日雨中見你發(fā)髻松了，
竟用紅繩扎頭發(fā)？”我的血瞬間沖上頭頂。那天雨夜送畫，我匆忙間拿了母親的紅綾繩扎發(fā)，
難道被他看見了？“殿下說笑了，” 我強裝鎮(zhèn)定地研墨，“小人用的是朱漆繩，
許是殿下看錯了顏色?！彼麤]再說話，卻把《賞梅圖》掛在書案對面。
5李昭容的小太監(jiān)匆匆跑來，傳我去偏殿臨摹《梅花仕女圖》。她斜倚在軟榻上，
指甲劃過我新畫仕女圖，輕蔑道：“蘇畫師這手‘折蘆描’，倒像是跟街頭賣畫的學的。
”她身后的宮女們掩嘴而笑，我躬身時，瞥見她案頭放著半幅繡樣，
繡的竟是賞梅圖里那支墨梅簪，針尖還插著段素色絲線，和云逸袖中滑落的帕子同色。
“娘娘謬贊，”我故意讓聲音發(fā)顫，“小人昨日在御花園迷路，
見四皇子殿下在梅林……”“啪！”她猛地拍碎茶盞，滾燙的茶水濺在我手背上，
“誰讓你議論皇子？拖下去，到廊道上跪著！”侍衛(wèi)的手像鐵鉗般攥住我胳膊，
劇痛讓我眼前發(fā)黑，卻在被拖出殿門時，看見李昭容迅速收起了那幅繡樣。跪了五個時辰，
膝蓋已滲血。夜深有人輕輕推我，是常給我留點心的老畫師：“快跟我來，
四皇子在御藥房等你?！痹埔荽┲厣\袍，讓我坐下，慢慢幫我處理傷口。
“李昭容是皇后的人” 他沉聲頓了頓，“曾是母妃的婢女?！?。藥膏滲進傷口，刺痛難忍。
我咬著牙沒有吭聲。我看不懂他臉上的表情，他像自言自語：“你那幅賞梅圖，
畫里女子握的梅枝上，少了片葉子?！眰诘奶圩屛胰滩蛔∵诹艘幌伦欤?/p>
他把身子向前傾了一點，一股溫熱在我耳邊，突然說“蘇瓚的女兒？”我渾身一顫，
他頓了他嘴角上揚，“你說，我該把你交給皇后，還是……留著你？”我深吸一口氣，
起身扯開發(fā)間的束發(fā)帶，“殿下若想交出去，何必等到現(xiàn)在？
”云逸的目光落在我散落的長發(fā)上，他伸手想碰，卻在指尖觸到發(fā)絲時猛地頓住，
他突然大笑，“我們倆倒是像極了。”6第一次在奉繪司看到太子，他看到我滿眼欣喜。
“蘇畫師人長得眉清目秀，畫作清新脫俗，真是青年才俊??！”太子成了奉繪司的?？停?/p>
還不時命我去東宮繪制。這也正合我意。連續(xù)三日，我都在東宮書房臨摹。
他看我磨墨時突然問我：“聽說你專門為四皇子畫了一幅《賞梅圖》，
什么時候也專門為我畫一幅?！?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離開東宮時，
云逸的侍衛(wèi)突然從樹后閃出：“四皇子讓你去梅林見他?！痹乱估锏拿妨秩缤环鶟娔?。
云逸倚著樹干，手中轉動著半枚斷玉。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仿佛與這梅林融為一體。“聽說你最近常去東宮？”云逸的聲音冷淡，聽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卻深邃，仿佛要看穿我。我心一緊，“你派人跟蹤我？隨即笑道：“殿下，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痹埔莸哪抗馕⑽⒁粍?，似乎對我的回答并不滿意。他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蘇畫師，你可知太子對你另眼相看？”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我心中一震，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靜：“殿下，小人是畫師，只是盡職盡責，
不敢有絲毫懈怠?！痹埔萃蝗恍Φ溃骸案嬖V你個秘密，李大人家每月都會舉行夜宴。
李府的密會都與皇后相關?！闭f完消失在梅林中。7我站在太子的書房門口。
太子正坐在案前，專注地看一幅畫。我輕輕走進去請了安。太子點頭，
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蘇畫師，今天我們要畫什么？”我微微一笑，拿起畫筆蘸了蘸墨，
在空白的宣紙上揮灑起來。太子專注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贊許：“蘇畫師，
你的畫技真是高超?！蔽椅⑽⒁恍Γ骸暗钕逻^獎了，小人只是略懂皮毛。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蘇畫師，
孤想讓你幫忙臨一幅《千里江山圖》長卷獻給父皇?！蔽倚闹幸幌?，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但我表面上還是裝作猶豫了一下：“殿下，這幅畫的難度很大，
小人恐怕……”太子打斷我：“我相信你一定能畫好。只要你答應，
我保證讓你在宮里暢通無阻。”“那小人就斗膽一試。”我心里暗想。李大人的夜宴，
我一定要進去。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在太子的書房里忙碌。太子對我的畫技贊不絕口，
還時不時地給我講一些宮里的趣事。我知道，他對我有了好感，這正是我需要的。8這天，
我準時來到太子的書房。太子已經(jīng)在那里等我了，
這些天我一邊畫《千里江山圖》一邊指導太子畫畫，
他除了重要的事一般都和我一起呆在書房。他看見我，急切地問：“蘇畫師，
今天我們要畫什么？”他邊說邊看著我 “其實一直很羨慕你。
”太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你自由自在，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而我……”我打斷他：“殿下，您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怎么會不自由呢？
”太子搖了搖頭：“你不懂。我雖然是太子，但我的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監(jiān)視著。
我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接近。”我心中一驚，太子搖了搖頭：“算了，不說了。
反正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蔽易旖锹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殿下過獎了，
小人只是盡力而為?！蔽抑?，我的機會來了。“蘇畫師，我有個重要的任務想交給你。
”太子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嚴肅，“我想帶你去參加李大人家的晚宴，畫一些雅集。
”我心中一喜，但我還是裝作猶豫了一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