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手剛碰到劍鞘，蕭臨淵突然按住我肩膀，他手指上的血滲進(jìn)我衣領(lǐng)：“先接骨。
”香燭鋪后屋比亂葬崗還瘆人，墻上掛滿風(fēng)干的草藥，味道沖得人眼淚直流。
獨(dú)眼老頭把我右手按進(jìn)藥酒桶里時，我咬爛了嘴角 —— 那股子腥甜勁兒，
跟楚玉瑤賞我的毒酒一個味。一、柴房里的霉味跟長了腿似的往鼻子里鉆，我縮在干草堆上，
數(shù)著胳膊上密麻麻的針眼。整整十七個，楚玉瑤那小蹄子今兒個又玩新花樣，
拿蘸了鹽水的銀簪子往我肉里扎，疼得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月光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
正好照在墻角那根青銅簪子上。簪頭的青鳥斷了半邊翅膀，這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我死死攥著它，銅銹硌得手心生疼，可再疼也沒心里頭那股子憋屈勁兒來得狠。
“沈老婆子的棺材錢要回來沒？” 嫡母那尖嗓子跟錐子似的，從正屋飄到柴房里。
我后背猛地一僵，整個人跟被抽了骨頭似的，軟在干草堆上?！胺蛉四判?，
” 官媒婆子的笑聲跟破鑼似的，“她那侄子早把銀子揣兜里了。倒是太子爺那邊，
聽說各府的小姐都在備著春日宴的行頭呢……”“嘩啦” 一聲，
房頂上突然掉下來半塊凍硬的餅子，外頭包著張黃麻紙。這肯定是沈嬤嬤偷偷扔進(jìn)來的。
外頭打更的梆子 “篤篤” 響了，五更天了。有人來了，將迷糊中的我提了起來，
扔在雪地上。我跪在雪地里，膝蓋陷進(jìn)去老深，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二小姐記著……” 沈嬤嬤嗓子眼兒里全是血沫子，說話跟拉風(fēng)箱似的，
“你娘留下的《青霜劍譜》就藏在……”正屋的燈 “噗” 地亮了。我趕緊把臉埋進(jìn)雪里，
凍得鼻尖生疼。楚玉瑤的繡花鞋停在我跟前，鞋頭上綴的珍珠晃得人眼暈。
“妹妹怎么抖成這樣？” 她蹲下來，金鑲玉的指甲刮過我結(jié)冰的睫毛，
“聽說太子爺喜歡才女，明兒個你替我抄《女誡》好不好？”雪水順著領(lǐng)口往脊梁骨里淌，
冰得我一激靈。我盯著她腰上晃悠的鎏金香囊 —— 里頭裝著讓人渾身刺癢的粉，
上回我替她繡完帕子，她就拿這個 “賞” 我，害得我撓了三夜沒合眼。
楚玉瑤突然尖叫著跳開，我袖子里竄出只灰老鼠，“吱溜” 鉆進(jìn)她裙子里。
趁亂我把青銅簪子往雪里使勁一插，簪子尖 “咔嗒” 一聲碰到底下的青磚。
這聲兒輕得很，被她罵人的動靜蓋過去了?！鞍堰@賤人拖去祠堂！
” 嫡母這一嗓子震得房頂直掉灰。我被婆子們架起來時，
眼角瞥見官媒袖口露出半截紅帖子 —— 上頭描著金鳳凰，正是太子府下聘用的樣式。
二、廢棄的祠堂，霉味比柴房還沖，跟泡了十年的酸菜缸似的。婆子把我往里一推，
“咔噠” 一聲鎖了門，腳步聲很快就遠(yuǎn)了。我趴在地上緩了半天。月光從牌位縫里漏進(jìn)來，
照在供桌底下那塊青磚上。我爬過去摳磚縫，指甲都劈了才撬開。磚底下躺著個油紙包，
摸上去潮乎乎的。抖開來是半本劍譜，紙頁黃得厲害，邊角被蟲蛀得跟篩子似的。
首頁上 “青霜劍法” 四個字洇了墨，像被水泡過。第一式 “燕回旋” 畫得挺清楚，
我比劃了兩下，右手腕子疼得直抽抽。前日，替楚玉瑤抄《女誡》，
寫錯個字就被她拿鎮(zhèn)紙?jiān)?，這會兒腫得跟發(fā)面饅頭似的?！白笫忠残?。”我咬著簪子嘀咕，
青銅簪尖在青磚上劃拉，照著圖譜描招式。練到四更天，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祠堂窗戶 “哐當(dāng)” 一聲響，半塊硬餅砸在我后腦勺上。掰開一看，
里頭裹著張字條 ——“明夜查祠堂”。字丑得跟狗爬似的，是廚房張媽的字。天亮了，
我把劍譜塞回暗格，剛剛躺下，祠堂門 “咣當(dāng)“ 被踹開。楚玉瑤提著燈籠進(jìn)來，
緞子鞋踩在碎磚上 “咯吱咯吱” 響。“聽說妹妹夜夜用功？” 她把燈籠往我臉上懟，
“《女誡》抄完了么？”我往后縮了縮，她裙擺上沾著泥，
鞋頭珍珠少了一顆 —— 準(zhǔn)是又去太子府后門等周景珩了。上回她這么晚回來，
就拿簪子扎我大腿撒氣。“搜！” 她突然冷下臉。家丁把供桌掀了個底朝天，
有個瘦猴似的家伙爬到梁上，灰塵撲簌簌往下掉。我攥著青銅簪，手心全是汗?！按笮〗?！
” 瘦猴突然嚎了一嗓子，舉著油紙包跳下來，活像逮著耗子的貓。楚玉瑤抖開劍譜，
突然笑了。她今兒抹了茉莉粉，笑起來跟糊了層白灰似的?！氨百v庶女也配學(xué)楚家劍法？
” 她鞋尖碾著我右手腕，“聽說你娘就是偷學(xué)武功，才被爹爹打死的？”我喉嚨發(fā)緊，
娘親死時我才六歲，只記得她渾身是血躺在雪地里，左手還保持著出劍的姿勢。
“給我打斷她右手?！?楚玉瑤轉(zhuǎn)身時，香囊穗子甩在我臉上，“看她還怎么比劃。
”“咔嚓” 一聲，我聽見自己骨頭響。疼勁兒竄上來的時候，我咬破了嘴唇。家丁們走了，
鎖門時還在笑。我癱在磚地上，看月光慢慢移到供桌底下 。爬過去摳開，里頭是本薄冊子，
封皮上 “左手劍訣” 四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娘親病中寫的。最后一頁夾著張藥方，
字跡被血糊了大半。我扯下塊衣襟包住手腕，就著月光看劍譜。第一式也叫 “燕回旋”，
但招式全是反著畫的。練到第七遍，左手突然有了點(diǎn)感覺。青銅簪劃出去的弧線，
居然帶起道涼風(fēng)。供桌上的長明燈晃了晃，火苗 “啪” 地爆了個燈花。窗戶又響了，
這回扔進(jìn)來的是半瓶金瘡藥，砸在蒲團(tuán)上彈了兩下。我抬頭看時，
只瞥見片玄色衣角閃過 —— 那料子我認(rèn)得，上月來府上的鎮(zhèn)北王就穿的這個色。
給自己上了金瘡藥后便睡了。三、我被陣陣的腐臭味熏醒了。這是什么地方？我打量了一圈，
這是城北的亂葬崗。野狗在十步外啃尸體，喉管里發(fā)出 “呼嚕呼?！?的聲兒。
右胳膊疼得眼前發(fā)黑，但比不過聽見沈嬤嬤死訊那刻。
“二小姐快跑...” 最后見到活著的沈嬤嬤，她滿嘴血沫子還死死抱著嫡母的腿。
我縮在柴房里，看著粗使婆子的棍子砸在她后腦勺上，悶響像熟透的西瓜摔地上。
我取下頭上的青銅簪錯位的腕骨，卡在筋絡(luò)中間。我猛地把簪子往上一撬，
骨頭歸位的脆響驚動了野狗。它叼著半截人胳膊退了兩步，綠眼睛在黑暗里閃。
左手突然有了力氣，我抓起塊帶棱角的石頭，想起劍譜上那招 “挑月式”。
石頭劃出去的弧度不太對，但野狗腦袋開花的聲音聽著挺解氣。腐尸堆里突然有東西反光，
是把生銹的短劍，插在某具尸體眼眶里。我拔出來時帶出顆爛了一半的眼球，
黏糊糊掛在劍柄上。劍身映出我的臉，右腕傷口翻著紅肉，
左臉頰被祠堂碎磚劃的口子結(jié)了黑痂。這模樣要是讓沈嬤嬤看見，準(zhǔn)得撩起衣襟擦眼淚。
短劍突然在掌心轉(zhuǎn)了半圈，我愣了下，這動作跟娘親留下的左手劍訣第三式一模一樣。
銹劍劃破夜風(fēng)時，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我滾進(jìn)尸堆裝死，腐肉糊在傷口上，疼得牙關(guān)直打顫。
馬蹄聲在亂葬崗邊緣停了，有靴子踩碎骨頭的動靜?！八懒耍俊?聲音涼得像井水。
玄色衣角掃過眼前時，我認(rèn)出是祠堂窗外那片料子。劍尖抵住我喉結(jié)的瞬間，
我左手突然自己動了。銹劍擦著對方護(hù)腕劃過，在皮革上刮出刺耳聲響。
這招該叫 “驚鴻點(diǎn)雪”，但被我使得像瘸狗撲食?！白笫謩?？” 鎮(zhèn)北王蕭臨淵收劍入鞘，
月光照在他半邊面具上，“楚家九霄驚鴻劍，原來真有左手譜?！蔽疫o銹劍沒吭聲，
他腰間玉佩晃了晃，是上個月在楚府賞梅宴見過的樣式。那天楚玉瑤故意打翻熱茶在我手上，
這位王爺用雪塊砸過我手背。蕭臨淵突然扔來個皮囊，里頭酒液潑在手腕傷口上，
疼得我蜷成蝦米。“筋接歪了。” 他靴尖踢了踢我左肩，“想報仇就站起來。
”遠(yuǎn)處傳來梆子聲，卯時了，西角門該換崗了。我撐著銹劍爬起來，
發(fā)現(xiàn)他馬鞍上掛著個布包，油漬滲出來?！吧像R?！?他扯下大氅扔過來，皮毛沾著血味。
馬跑起來時，我盯著他后頸看，那兒有道疤，藏在衣領(lǐng)底下若隱若現(xiàn)。
去年冬天楚玉瑤讓我跪在雪地里擦劍，嫡母的陪嫁丫鬟說過，
鎮(zhèn)北王這道疤是...“北狄人的彎刀砍的?！?蕭臨淵突然開口，聲音混在風(fēng)里，
“跟你娘中的是同一種毒?！蔽易笫咒P劍差點(diǎn)脫手，娘親死時指甲發(fā)青，我一直以為是凍的。
前方出現(xiàn)了高高的城墻，他猛地勒馬。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西角門站著個戴斗笠的老頭，
老頭腳邊躺著個人，看衣裳像是... 今早當(dāng)值的門房劉二?！皳Q條路。
” 蕭臨淵調(diào)轉(zhuǎn)馬頭。我回頭看了眼，老頭正彎腰擦鞋 ——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是太子府管地牢的趙公公。馬匹竄進(jìn)小巷時，我聽見背后有弩箭破空聲。
蕭臨淵突然反手一撈，把我按在馬鞍前面。有溫?zé)岬囊后w滴在我后頸上，
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我的?！坝浿肪€?！?他甩鞭子時聲音發(fā)緊，“下次你得自己走。
”巷子越鉆越深，最后停在一間香燭鋪?zhàn)雍箝T。蕭臨淵下馬時晃了下，
玄色衣袖洇開深色痕跡。他踹門的力道倒是不減，門板直接拍在地上。里頭沖出個獨(dú)眼老頭，
手里還抓著把香灰?？匆娢覀儯?dú)眼瞪得溜圓：“王爺這是...”“治手。
” 蕭臨淵把我往前一推，“楚明昭?！崩项^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顆金牙：“喲，
楚二小姐啊?！?他轉(zhuǎn)身掀開神龕，從關(guān)公像后面摸出個布包，“你娘留在這兒的。
”布包攤開來，是把纏著舊布的短劍。劍柄上刻著只斷翅青鳥，跟我那支青銅簪子一模一樣。
四、獨(dú)眼老頭把短劍塞進(jìn)我手里時，劍柄上的青鳥紋路突然燙了我一下，像塊燒紅的烙鐵。
“你娘當(dāng)年用這劍挑過北狄可汗的胡子?！彼种鹧佬Γ绷碎T牙的豁口漏風(fēng)，
“現(xiàn)在歸你了?！蔽易笫謩偱龅絼η剩捙R淵突然按住我肩膀，
他手指上的血滲進(jìn)我衣領(lǐng)：“先接骨。”香燭鋪后屋的墻上掛滿風(fēng)干的草藥，
味道沖得人眼淚直流。獨(dú)眼老頭把我右手按進(jìn)藥酒桶里時，
我咬爛了嘴角——那股子腥甜勁兒，跟楚玉瑤賞我的毒酒一個味?！敖袉境鰜聿粊G人。
”老頭往我嘴里塞了塊破布，“你娘當(dāng)年接筋時，把接生婆的胳膊咬出血。
”蕭臨淵靠在門框上擦劍，青銅面具反著冷光。藥酒浸透傷口時，
他突然開口：“楚家祖墳的守墓人，是你外祖父舊部?！蔽彝碌羝撇?，
老頭正用粗麻繩勒緊夾板——這觸感太熟了，去年楚玉瑤綁我跪祠堂，用的就是這繩子。
“三個月不能用右手?！崩项^拍完我的手，“左手劍夠用了。”屋外突然傳來打更聲，
蕭臨淵的劍鞘猛地抵住我后背。獨(dú)眼老頭吹滅油燈的瞬間，
窗紙上映出個人影——腰間鎏金腰牌晃了晃，是太子府的標(biāo)記！老頭往我懷里塞了個包袱，
摸著像干糧，底下還壓著本冊子。蕭臨淵拽著我往后窗跑?！皬墓范磁莱鋈?。”他掀開草席，
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往北走三里，有座土地廟?！蔽疫虅]動：“你呢？
”他面具下的嘴角扯了扯：“拖住他們。”鉆進(jìn)狗洞時，前門被踹開的巨響震得我耳膜發(fā)疼。
刀劍碰撞聲里，傳來獨(dú)眼老頭夸張的咳嗽：“官爺，
小老兒這兒真沒藏逃犯……”土地廟的房梁爬滿蜘蛛網(wǎng)，我縮在神像后啃干糧，
嚼到滿嘴血腥味才發(fā)現(xiàn)牙齦出血了。包袱里的劍譜掉了出來 。廟外傳來馬蹄聲，
我握緊短劍貼到窗邊。蕭臨淵的馬渾身是血跑過來，鞍韉上掛著個布袋子，
“滴答”往下滴血?！敖又?！”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側(cè)頭看見他的面具裂了道縫，
血順著下巴滴在我手背上。布袋子砸在懷里，滾出顆人頭——是太子府的趙公公?！耙娒娑Y。
”蕭臨淵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頭是半塊涼透的蔥油餅。我盯著他裂開的衣襟，
那道從鎖骨延伸到心口的疤泛著青黑?！氨钡业亩?？”我指著疤問。
他系衣帶的手頓了頓：“你娘中的那種?！睆R外突然響起三長兩短的烏鴉叫，
蕭臨淵猛地把我推到供桌下。短劍出鞘的瞬間，廟門被劈開，十來個黑衣人堵在門口，
領(lǐng)頭的竟是楚玉瑤的奶兄——去年往我被窩里塞毒蛇的雜種！“二小姐，
”他笑得像毒蛇吐信，“大小姐讓我接您回家?！笔捙R淵的劍架在他脖子上。
我左手已揮出短劍。劍尖刺穿第一個黑衣人的喉嚨，
溫?zé)岬难獓娫谖夷樕稀@招本該是“青鳥銜梅”，可我使出來跟屠夫殺豬似的。“燕七！
”蕭臨淵突然吼了一嗓子。我愣神的功夫，他的青銅面具擦著我耳邊飛出，砸在奶兄眼眶上。
短劍劃破第三個人的腰帶時，我瞥見蕭臨淵的劍招——根本不是朝廷武學(xué)，
倒像娘親劍譜夾頁里畫的殘招！奶兄突然吹哨，剩下的人掏出黑乎乎的圓球。我聞見火油味，
立刻撲向供桌后的暗門——楚玉瑤燒偏院時，就是這股子味兒！爆炸聲震得暗溝坍塌，
我被氣浪掀進(jìn)泥水里，后背硌到個硬物。摸出來一看，是蕭臨淵那半塊青銅面具?！巴迸?！
”他的聲音混在風(fēng)中，“新兵營在招左手使劍的……”暗溝盡頭透著光，我攥著面具爬出去，
看見地平線上揚(yáng)起黑旗——旗上白狼猙獰，是鎮(zhèn)北軍的標(biāo)記。斷劍插在腰后，
我抹了把臉上的血。左手掌心磨出的血泡一攥拳就鉆心——真好，疼才能記住這些狗娘養(yǎng)的！
五、三年后，又是一場惡戰(zhàn)。暗溝里的泥水灌進(jìn)靴筒，鎮(zhèn)北軍的骨哨聲跟狼嚎似的瘆人。
黑旗越來越近，旗桿頂拴著串風(fēng)干的人耳朵。我被長矛抵住喉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