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劍道第一人林夜，隱居深山三年未動一劍。世人皆道他道心已死，
連他最疼愛的師妹也改嫁帝都權貴。魔教趁機攻山，昔日劍神像條老狗般躺在血泊中。
師妹為救他自刎橫劍：“哥哥動劍啊——！”林夜終于睜眼，拔劍。那一夜，劍光洞穿蒼穹，
九州大地竟分成兩半。世人這才驚覺，他三年枯坐磨一劍。此劍出時，天道亦為之裂！
破曉時分，北風裹挾著最后一場隆冬的酷寒，在斷劍山的主峰狂嗥，卷起沉甸甸的雪粒，
肆意抽打著殘破的山門。那兩扇鐫刻著古老松鶴紋樣的黃銅大門，
早已不復往昔金碧輝煌的模樣。門環(huán)銹蝕斷裂，沉重的門軸似乎也已松動變形，
只留下一道縫隙，在肆虐風雪中發(fā)出吱呀呻吟的哀鳴，如瀕死生靈微弱喘息，
絕望卻又清晰可聞。門旁那只一人高的石雕鎮(zhèn)山神獸，半邊頭顱被某種狂猛巨力硬生生掀去，
僅剩獨眼空洞望天，殘存的頸項處裂痕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
白雪覆蓋在碎裂的石塊與倒伏枯草之上，山道的青石板縫隙里，
凝固的暗紅色冰晶蜿蜒如毒蛇，早已與泥土和污雪融為一體，猙獰地刺目，
默默昭示著前幾日那場慘烈到幾乎毀滅宗門的大戰(zhàn)。山門內側，巨大的天樞殿前，
空曠的廣場雪色一片死寂，唯有寒風凄厲的嗚咽不絕于耳。
幾根刻著門規(guī)祖訓的巨柱斷折傾頹，橫七豎八倒伏在雪地里，更像是一片蕭瑟墓園的石碑。
一個人影蜷縮在冰冷的廣場中心。正是三年前那驚才絕艷、號稱天下劍道第一人的林夜。
他此刻的模樣，比之街邊最落魄的老叫花子更加不堪。那件原本應是月白色的布袍，
被凝固的血痂浸透，呈現(xiàn)出一種沉暗、凄慘的醬紫色，前襟豁開幾道猙獰破口，
裸露出的皮肉下，傷口早已停止流血，卻又被寒氣凍得烏青泛紫。
曾經一頭墨玉般濃密的長發(fā)枯槁如秋日野草，散亂糾纏披在肩背上，
黏附著干涸的黑紅血塊與骯臟的雪沫，如同包裹尸體的裹尸布般襤褸。
昔日輪廓如刻、蘊藏著萬千星河的英俊面龐，此刻只余下刀削般的嶙峋顴骨，
皮膚被寒風吹得粗糙皴裂，布滿污垢與血痕。雙唇干枯龜裂，血絲滲透出來又凍結成黑痕。
更為刺目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明亮如電、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卻如兩口枯井，空洞、死寂。
那里面找不到一絲昔日的鋒利光華，唯有無盡的疲憊和麻木，
仿佛天地崩塌、山傾海覆亦不能在其中激起絲毫漣漪。他就那樣無力地躺著，
臉側緊貼著雪地，冰冷麻木了他的半邊臉頰，他也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蜷縮起身子，
試圖更直接地汲取地下最后一點刺骨的寒涼，
仿佛這寒意能凍結四肢百骸中綿延不斷的劇痛與虛弱。離他不足三步之處，斜插著一柄劍。
或者說，一柄劍的殘骸更為貼切。劍身中部斷去長長一截，
殘留的斷口扭曲如同被撕裂的傷口，僅剩連著劍鍔的一小段斜插在凍土里，
像一截生銹的鐵釘。斷口之下，鋒銳的劍尖和大部分劍體散落一旁，
早已被踐踏、積雪覆蓋得近乎消失。寒風吹過，那半截孤零零的斷劍，
發(fā)出細微、尖銳的顫鳴，如泣如訴。一個身影佝僂著擋在這具如同尸體般的林夜身前。
那是他的師父，也是這斷劍門曾經的掌門——周玄極。
老人那身象征掌門威嚴的紫色云紋錦袍早已破碎不堪，
只剩下幾縷深紫的碎布條勉強掛在肩上。內里的白色中衣被鮮血浸透又凍結，
化作一種硬邦邦的慘褐色。一道恐怖刀疤自他左額角斜劈而下，貫穿眼眶，直沒入下頜，
整個左眼變成了一個塌陷下去、凝固著紫黑血塊的可怖窟窿。右眼渾濁，
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縷微弱卻不屈的幽火，死死盯著山門方向。他枯瘦如鷹爪的右手，
僅憑本能緊緊攥著半截斷刀。刀身斷裂處，一道長長的豁口延伸至柄部，
裂痕間殘留著點點深紅血跡與冰晶。握刀的手指骨節(jié)扭曲變形，凍成了僵硬的青紫色，
仿佛這刀與他干瘦身軀已然融為一體。他身上其他傷口，大多凝結不再流血，
卻依舊不斷滲出淡黃液體，融化了身下一點積雪，立刻又在寒風中凝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與腐肉混合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這氣息里裹挾著垂暮老人的沉重，混雜在風雪中，更加濃郁得讓人窒息。山門方向，
風雪席卷的縫隙之外，影影綽綽的人影在緩緩逼近。腳步聲踩踏積雪的咯吱聲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密集，如同無數(shù)磨牙的野獸踏過凍土，帶著不祥的韻律，一步一步，
擠壓著廣場中央僅存的空間。
一個洪鐘般粗獷、夾雜著金屬嗡鳴質感的狂笑毫無預警地炸裂開來，
硬生生蓋過了風雪的呼嘯：“哈！哈！哈！什么狗屁天下第一劍？周老頭！
看看你費盡心血教出來的好徒弟！就是條爛泥里的死狗！
”十幾個奇裝異服的兇悍身影從山門的縫隙和兩側殘破的院墻上魚貫躍入，
穩(wěn)穩(wěn)立在廣場邊緣，與那師徒二人相隔二十余丈。
他們身上統(tǒng)一罩著內襯獸皮、外披漆黑硬甲的戰(zhàn)袍，
胸口繡著一個猙獰無比的火焰骷髏頭標識。為首者身高近九尺，壯碩如巨熊，
上身黑色皮甲緊繃暴露出虬結夸張的筋肉，半邊臉上覆蓋著一張鑄造粗糙的青銅鬼面，
獠牙畢露。另一只沒有被面具覆蓋的眼睛，閃爍著毒蛇般陰冷貪婪的光芒。
他手中橫著一柄厚背鬼頭大刀，刀身寬闊得嚇人，刀刃上沾滿黏膩、尚未凍結的污血。
他便是魔教“地煞壇”兇名赫赫的壇主——厲擎天。
厲擎天那只獨眼放肆地在倒伏的林夜和拄刀強撐的周玄極之間掃視，
目光最終落在周玄極臉上那道幾乎將頭顱劈開的恐怖傷疤上，
嘴角咧開一個猙獰殘暴的弧度：“周老兒，你這雙招子都廢了大半，還在這里硬撐個什么勁？
指望著這條死狗能翻身咬人嗎？”周玄極微微動了動脖子，
碎裂的眼眶中凝固的血痂也隨之抽動了一下。
他喉嚨里滾動出一連串低沉嘶啞、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咯咯聲，艱難地積蓄力量。半晌，
才從那干裂的、同樣凝結著黑血的雙唇間，迸出斷斷續(xù)續(xù)，
卻異常清晰的字句：“厲……老狗……我斷劍門……骨頭……還在……”聲音微弱卻執(zhí)拗，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息，卻又重逾千鈞，砸在冰冷的空氣里。“骨頭？
”厲擎天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仰頭爆發(fā)出一陣更加狂暴的大笑，
震得周圍積雪簌簌落下，“哈哈哈哈！骨頭？那就連骨頭一起碾碎了當泥巴踩！
”他猛地止住狂笑，刀鋒般的目光狠狠釘在廣場中心，銅鐘般聲音轟然咆哮，“都聽著！
斬下周玄極頭顱者，賞金三百兩！取林夜殘命者，賞金五百兩！”“喏！
”他身后那十幾名魔教精銳亢奮地轟然應諾，貪婪的目光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
死死鎖定了那兩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在雪地里微微喘息的目標。
長刀、鋼叉、毒鏢、鋸齒軟鞭……各種淬毒的奇門兵刃紛紛出鞘，刀刃上映射著黯淡雪光，
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他們沒有第一時間沖鋒，而是緩慢地、帶著獵殺戲弄獵物的殘忍笑容，
一步步圍攏縮小著圈子，靴底踩踏積雪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廣場上被無限放大，
如同敲在人心頭的喪鐘。周玄極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轉動，渾濁瞳孔深處，
映出這群緩緩進逼的猙獰惡鬼，映出那寒光四射的鋒刃。他枯瘦如同老樹藤蔓般的手，
死死抓住那半截斷刀，骨節(jié)在僵硬中爆出絕望的青白之色。
體內殘存真氣如風中殘燭般瘋狂鼓蕩，試圖最后一次點燃這具油盡燈枯的身軀。
然而那沉重的傷損卻如附骨之蛆，每一次提氣，都扯動全身骨骼筋脈碎裂般的劇痛，
左半邊頭顱更是傳來陣陣撕裂天靈蓋的沉重眩暈和嗡鳴，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扯入無底深淵。
血液的流動似乎已在冰冷中停滯，僅存的氣力飛速地從傷口流淌消失，
連手中那半截斷刀也顯得無比沉重，刀尖在凍土中顫巍巍地搖曳，隨時都可能徹底脫手。
他艱難地側過頭，視線落在身后幾步之遙的林夜身上。
看著他那雙如同熄滅炭火般空洞的眼睛，看著那殘劍碎片上覆蓋的薄薄雪塵，
喉嚨里那破風箱似的呼吸聲變得愈發(fā)尖銳、短促，帶著無法言說的切齒痛楚。厲擎天獰笑著，
似乎很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掙扎（他誤以為周玄極的顫抖是恐懼）。
他饒有興致地微微抬起那柄粘稠滴血的鬼頭刀，厚重的刀背在指關節(jié)上隨意敲擊了兩下，
發(fā)出“鐺、鐺”兩聲低沉而清晰的重音。這聲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瞬間點燃了那些磨刀霍霍的魔教弟子眼中最后一絲戲謔的耐心。殺機驟盛！
一名沖在最前、手持淬毒透骨鋼叉的魔教弟子雙眼暴突，
口中發(fā)出一聲嗜血的尖嘯：“周老狗，你的骨頭歸老子下酒了！”話音未落，雙腿蹬地發(fā)力，
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猛撲而出！淬毒鋼叉帶起一道幽暗的、腥臭刺鼻的慘綠寒芒，
如毒蛇吐信，目標直指周玄極那顆因重傷而虛弱低垂的頭顱！
其余十幾名魔教精銳幾乎同時暴起！數(shù)道人影配合默契地封堵周玄極左右，防止他垂死掙扎。
更多人則貪婪地撲向雪地里的林夜。一時間，
數(shù)把長刀、毒鏢、甚至一根甩得如同毒蟒纏身的鋸齒軟鞭，撕裂空氣發(fā)出刺耳的呼嘯，
從不同角度、惡狠狠地絞殺向那兩個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世間的身影！
“徒兒……走……走啊！”周玄極嘶吼著，那聲音仿佛從撕裂的肺腑深處直接噴涌出來，
帶著悲愴與絕望的血沫子。他用盡全身力氣想將手中那半截斷刀揚起，
迎向那道最致命的慘綠叉影。但那干枯的手臂早已被寒氣凍僵，傷上加傷，
沉重的斷刀僅僅提起寸許便后繼無力。更致命的是他腦中眩暈驟然加劇，眼前猛地一黑，
幾乎完全失去對方向的感知！死亡的腥風裹著鋼叉的腥臭，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電光火石、千鈞一發(fā)的絕望瞬間——“住手——”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嘶喊，
如同從九幽地獄掙脫而出的一道驚雷，帶著無法形容的痛楚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炸響在漫天飛雪之上！這聲音如同擁有魔力，竟讓所有撲擊的魔教弟子身形為之一滯！
那尖嘯著撲向周玄極的魔教弟子甚至硬生生將叉尖偏轉了毫厘，下意識地望向聲音來源。
厲擎天眉峰猛皺，豁然抬頭。山門那道狹窄縫隙處，風雪猛地倒卷開來！
一道纖細而急促的身影，如一支離弦的白色利箭，沖破風雪，
以幾乎燃燒生命的瘋狂速度直射而入！她身上的白色裘皮大氅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帽兜在疾馳中被掀飛，露出一張讓風霜也為之失色的絕美容顏。正是沈霓裳，
林夜曾經視若珍寶、如今卻已嫁入帝都王侯府邸的師妹。
清麗無雙的臉上此刻再無半分往日名門貴婦的優(yōu)雅從容，慘白得像冰窟窿里撈出的玉石。
那雙曾瀲滟如星月的眸子此刻紅腫如桃，眼白布滿了驚惶欲絕的血絲，
幾乎要將深褐色的瞳孔吞噬，直勾勾地盯著廣場中央，那個躺在雪地里、如同死去的男人，
眼神痛得扭曲！“霓裳！”厲擎天臉上的青銅面具紋路驟然變得狠厲猙獰，
聲音如同地獄刮來的寒風，“你既已入了武威侯府為妾，今日還敢來阻我圣教誅殺叛逆？！
活膩了嗎？”沈霓裳對他的威脅置若罔聞，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林夜身上。
當看到那張枯槁污穢、眼神空洞的臉，
看到那些猙獰如蛛網(wǎng)般的凝固血污……她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驟然停頓，
緊接著便是萬箭穿心般的劇痛！三年！帝都繁華，衣香鬢影，
侯門深似?！嗌賯€午夜夢回，她以為自己早已放下。
可當這埋藏最深的恐懼猝然撞入眼底，所有的堤防瞬間崩塌！“哥哥——！
”兩個字從她煞白干裂的唇間擠出，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悔與絕望，仿佛要把心都嘔出來！
她什么都顧不上，什么都看不見了，視線里只剩下那道躺在雪地里的人影！
沈霓裳根本無暇去理周遭虎視眈眈的魔教高手，更罔顧厲擎天那能凍結空氣的厲喝。
她像一個徹底失控的幽魂，將全部生命都燃盡了去點燃這最后一段沖向他身邊的路程！
白色的身影在廣場上飛掠，腳尖點在冰冷的凍土和積雪上，
每一步都在身后濺起一小片污濁的雪塵。速度太快，甚至帶起了殘影，卻依舊嫌慢！咫尺，
竟如天涯！厲擎天眸中兇光暴漲，怒極反笑：“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拿下她！要活的！
”他根本沒動，只是冷冷地對著手下示意，仿佛擄走一個女人如同探囊取物。
幾乎在厲擎天下令的同一剎那，左側一名手持奇特長柄鏈鉤的魔教弟子最先動了。
他身形微微下蹲，鐵鏈嘩啦一抖，末端鋒利的鉤爪帶起一道凄冷的弧光，如同毒蛇出洞，
悄無聲息地直取沈霓裳飛掠前行的腳踝！他的時機拿捏得刁鉆至極，
正卡在沈霓裳全部心神都傾注在林夜身上、疾馳換力的微妙瞬間！另一邊，
一名靠后位置的魔教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淫笑，手腕一翻，
三枚細如牛毛、淬著怪異藍光的毒針無聲無息地從袖管中滑入指縫。他手指一彈，
細針并非直射沈霓裳要害，而是以一個極其詭異刁鉆的拋物線角度，
急速分取沈霓裳左腰的軟麻大穴和右肩的天府穴！針影在風雪中幾乎微不可見，
帶著細微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破空尖嘯！兩人配合默契，出手皆非致命，卻毒辣無比，
志在將人擒拿！沈霓裳身法乃斷劍門親傳，迅捷靈動本是所長。若是平日，縱無法完全避開，
亦不至于毫無反應。然而此刻，她的魂似乎已離體大半緊緊系在雪地里那個人身上，
外界一切險惡皆如云煙過眼！當冰冷的鐵爪鎖鏈觸及腳踝皮膚的瞬間，她才渾身劇震！
低頭剎那，本能要運勁震脫，
左腰和右肩處卻驟然傳來蟻嚙般細微卻瞬間蔓延全身的酸麻劇痛！
那三枚牛毛細針竟已悄無聲息地沒入！“唔！”沈霓裳痛哼出聲，
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絲線驟然收緊，狂奔的勢頭硬生生一頓！鏈鉤上的精鋼利爪猛地收緊，
倒刺瞬間嵌入皮靴踝骨旁的皮肉！劇痛刺激著她麻痹的神經。她悶哼一聲，
身體被鏈子的強大拖拽之力狠狠一滯！右肩酸麻無力，無法運劍招架，
倉促間只能單掌閃電般拍向鏈鉤與鐵鏈連接的脆弱關節(jié)處，試圖將其震斷。
但魔教鐵爪精煉異常，又豈是倉促掌力所能毀？反而因這一分勁，
腰間和肩上的毒素在血液催動下發(fā)作更快！持鏈鉤的魔教弟子見沈霓裳毒發(fā)身滯，
眼中得意兇光一閃，口中嘿然低吼，雙臂猛然加力回扯，試圖一舉將其徹底拖倒在地！
旁邊另外兩名魔教弟子早已獰笑著搶步上前，五指如鉤，帶著撕裂衣帛的惡風，
兇狠地抓向沈霓裳的肩頸要害！他們根本沒把這中了招的婦人放在眼里，
只欲將她徹底壓制擒拿獻給壇主邀功！“滾——開——！”一聲爆裂的斷喝，
裹挾著碎金裂石的罡猛氣勁驟然炸開！是周玄極！這垂死的老獅，目睹愛徒（在他心中，
沈霓裳與林夜皆是自己孩子）被圍堵擒拿，僅存的右眼瞬間血紅欲裂！
那股枯竭丹田深處被生死間大恐怖徹底引爆的殘存真氣，如同引爆了一座沉寂百年的火山！
鮮血混雜著內臟的碎沫子直接從他口中噴涌出來！他根本不在乎厲鬼索命的鋼叉已在咫尺，
不在乎自己下一刻就將化為齏粉！他手中那柄沉重得幾乎讓他跪下的半截斷刀，
以不可思議的決絕速度反撩而起！刀光暗淡！刀意卻凄烈如怒龍狂濤！
慘烈決絕的刀罡并非護身，而是在鋼叉即將貫穿自己頭顱的瞬間，完全放棄了防御自身。
刀光如一道燃燒生命換來的血色殘虹，竟以同歸于盡的慘烈姿態(tài)，
斜劈向那扯動沈霓裳腳踝的鎖鏈！劈向那兩個已經幾乎觸碰到她衣衫的魔教弟子！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周玄極的左肩到胸膛，被那柄腥氣撲鼻的淬毒鋼叉兇殘貫穿！
叉尖透背而出！紫黑色的污血如同破裂的水囊般噴濺而出！劇毒瞬間蔓延！
他整個身體如同破麻袋般被巨力帶得向后飛甩！但他那決死劈出的斷刀，
卻也在最后一刻斬在鎖鏈之上！火星四濺！刺耳的金屬摩擦撕裂聲響起！
鏈鉤連接處的精鋼卡榫應聲崩裂！與此同時，那道血色刀罡殘勁余勢未歇，
悍然掃過一名正要撕抓沈霓裳的魔教弟子手臂！“呃啊——！”那名魔教弟子只覺手腕一涼，
整只手掌連帶半截小臂竟被齊根斬斷！鮮血狂噴！
持鏈鉤的弟子被突然崩裂的鎖鏈反挫之力帶得一個趔趄。
另一名爪功弟子見同伴手臂斷落血如泉涌，嚇得攻勢猛一停滯！生死一線間，
沈霓裳只覺腳踝束縛一松！腰間和肩上的麻痹雖在蔓延，
但周玄極那用生命換來的空隙讓她終于擺脫了被瞬間擒拿的命運！
她甚至感覺不到腳踝刺骨劇痛，
感覺不到肩腰的毒素侵蝕——只看到了師父那被鋼叉貫穿倒飛出去的蒼老身體！
看到了噴濺在雪地上刺目的紫黑色血跡！看到了厲擎天那只獨眼中閃過的殘忍獰笑！“師父！
！??！”尖厲無比的悲鳴從沈霓裳喉中迸出，幾乎撕裂風雪！
她根本不顧身后再次撲上的魔教弟子，更不顧那飛速蔓延的酸麻劇痛。
強行催動斷劍門激發(fā)潛力的搏命秘法！一絲血腥氣從她唇齒間蔓延出來！
身體驟然爆發(fā)出遠超平時的速度，化作一道決絕的白光，直撲向廣場中心！
那依舊一動不動躺在雪地里、眼神空洞麻木、似乎外界所有血戰(zhàn)吶喊都與他無關的——林夜！
幾道攔截的惡毒爪風擦過她的裘袍，撕下幾縷雪白絨毛！
一枚分水刺險之又險地貼著她的面頰掠過，削斷了幾縷飄揚的青絲！但她全然不顧！
她終于沖到了！沖到林夜面前！“哥哥?。。 边@一聲呼喊，凄厲絕望穿透云霄，
仿佛靈魂被碾碎時最后的哭嚎。沈霓裳重重地撲跪下去，冰冷的雪沫立刻浸透了裘袍和里褲，
寒氣刺骨。她卻渾然不覺，顫抖的雙手帶著一身風雪和濃濃血腥氣，
猛地扳過林夜那張枯槁冰冷的臉，
強迫他渾濁無光的雙眼對上自己那雙已痛苦到極致、布滿血絲的眸子！“哥哥！你看我！
你看看我??！”她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從血淚里滾出來的燒紅鐵釘，
狠狠敲打他麻木的神經，“霓裳來了！你的霓裳回來了！”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出她通紅的眼眶。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墜落，
砸在林夜冰冷僵硬的臉頰上，砸在他干涸龜裂的唇上，
砸在那身凝固著醬紫色血塊的破碎衣襟上。淚與殘雪混合，
在那污濁的皮膚上洇開一片片濕潤的深痕，卻暖不了那張臉的半分死氣！
眼前這張寫滿痛苦與絕望的臉，那雙飽含淚水幾近崩潰的眼睛，
那滾燙的、燒灼臉頰的淚珠……林夜那張冰雕木塑般的臉，第一次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在那空無一物的眸底最深處，極其緩慢地漾開。
就像一滴墨水落在了萬年冰封的心湖深處，慢得仿佛光陰凝滯。那空洞了整整三年的視線，
似乎終于艱難地捕捉到了什么實體，落在了咫尺之間這張沾滿血淚的臉上。她？沈霓裳？
帝都……錦衣玉食……武威侯府……別人的……這念頭在麻木的冰層下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帶著某種被塵封了太久、已然生銹鈍痛的刺痛感。然后，便如同死水中投下的一顆石子，
僅僅蕩起一絲波紋，旋即沒入更深沉的冰冷和空洞。那剛剛顯出的一點波動，
像被冰封的漣漪，迅速凝固，
眼神再次沉淪回一片無垠的、連絕望本身都顯得多余的虛空之中。仿佛眼前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