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川箭板古鎮(zhèn)匍匐在龍溪河畔，如同一條瀕死的巨獸。霧靄常年不散，
沉甸甸壓在鱗次櫛比的吊腳樓上，將朽木與青苔的氣息揉成一股陰濕的霉味，
鉆進(jìn)蘇青黛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里。她斜倚在“歸去來”客棧吱呀作響的窗邊，
指尖死死摳著窗欞，骨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又一陣劇咳從胸腔深處撕裂而出，她猛地弓身，
素白手帕掩住口鼻，再攤開時，一抹刺目的猩紅在棉布上洇開，
像一朵開在死亡土壤上的毒蕈?？嚷曉谒兰诺墓沛?zhèn)里蕩出空洞的回響。
河對岸歪斜的吊腳樓窗口，幾道影子倏地縮回黑暗深處。
自她三日前咳著血踏進(jìn)這“一腳踏三縣”的詭異之地，
鎮(zhèn)民的目光就如附骨之疽——探究、畏懼，又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冰冷的審視。
他們行走在溜光烏亮的青石板上，腳步輕得像貓，呼吸綿長得近乎停滯。唯有她，
這具被城市毒霧和基因里帶來的缺陷蛀空的肺，像個破敗的風(fēng)箱，
每一次喘息都撕扯著古鎮(zhèn)令人窒息的寧靜?！翱瓤取帯?蘇青黛喘息稍定，
抖著手摸向桌上那個粗糙的陶罐。罐里是昨日用最后一點(diǎn)錢，
向客棧后院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跛腳老掌柜求來的川貝母。
幾枚拇指尖大小、類圓錐形的鱗莖，表面類白，外層兩瓣鱗葉大小懸殊，緊緊相抱，
形成所謂“懷中抱月”之態(tài)——松貝，川貝母中的上品。她捻起一枚，放入口中慢慢含化。
微苦，而后是奇異的甘涼，一絲微弱卻真實(shí)的清涼感順著咽喉滑下，
暫時撫平了氣管里灼燒般的痙攣。
這點(diǎn)涼意是她逃離那座被“長生集團(tuán)”霓虹招牌點(diǎn)亮的鋼鐵叢林，
鉆入大巴蜀地莽莽群山的唯一指望。夜幕徹底吞噬了龍溪河。河水在窗下流淌，
聲音被濃霧濾得模糊不清，時斷時續(xù)，仿佛某種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囈語。蘇青黛昏沉躺下，
肺腑間的滯澀感并未因貝母的清涼而完全消退，反而沉淀成一種更深沉的淤堵。
意識模糊之際，她仿佛墜入冰冷的水底。幽暗的光線中，巨大的陰影懸浮——那不是魚，
是棺！漆黑的棺木被粗大的鎖鏈捆縛，沉在河床深處，隨水波緩緩起伏，如同沉睡的巨獸。
棺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珍珠般圓潤的貝類，開合翕動，吞吐著水流的微光。
一種難以言喻的呼喚，混著河水的冰冷，
直接灌入她灼痛的肺腑：歸來……肺母……歸來……她驚喘著坐起，冷汗浸透單衣，
窗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霧和死寂。掌心，昨夜含化的松貝位置，
皮膚下竟隱隱浮現(xiàn)出一個極淡的、新月形的青痕，如同貝母鱗葉擁抱的印記。
---白晝的箭板鎮(zhèn)并未因天光而顯得溫暖。蘇青黛裹緊單薄的衣衫，
踏著濕滑的青石板走向那座令她莫名心悸的禹王宮遺址。咳意被強(qiáng)行壓抑在喉嚨深處，
每一次吞咽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越靠近那片斷壁殘?jiān)?/p>
一種奇特的感受越發(fā)清晰——肺腑間那團(tuán)日夜焚燒的炭火，
竟被一種無形的、溫潤的力量悄然包裹、安撫。呼吸，從未如此順暢，
盡管每一次吸氣仍帶著龍溪河特有的水腥與朽木氣息。禹王宮僅余殘骸。
巨大的石柱突兀地聳立在荒草叢中，灰白色的石英質(zhì)細(xì)巖沙在昏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石柱一共四根，呈一種絕非裝飾的古怪陣列排布，柱身光滑異常，
刻滿了早已被風(fēng)霜磨蝕大半的螺旋狀紋路。幾個學(xué)者模樣的人正圍著石柱激烈爭論，
指間夾著的煙蒂在潮濕空氣中明滅。“……風(fēng)水陣？防御工事？毫無實(shí)用價值！
看看這石英巖的材質(zhì)，運(yùn)輸成本就夠建半座廟了！明朝縣志只字未提，簡直憑空冒出來的！
”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煩躁地?fù)勐錈熁?。“何止明朝，往前推，連片瓦記載都找不到！
三宮十一廟，誰建的？供的是誰？全他娘的是謎！
” 同伴用腳踢了踢石柱基座上厚厚的苔蘚，“還有這鬼紋路，像不像……”“像什么？
” 蘇青黛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幾人回頭，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眼底不正常的潮紅，
眼神里掠過一絲鎮(zhèn)上人特有的疏離與警惕。“像……某種循環(huán)系統(tǒng)，或者……巨大的氣根？
” 戴眼鏡的男人猶豫了一下，指著石柱表面一道較深的螺旋凹槽，
“不覺得它在……呼吸嗎？”呼吸？蘇青黛心尖猛地一顫。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石面的剎那——“外鄉(xiāng)女娃！莫碰！
” 一聲蒼老而急切的低喝自身后炸響。蘇青黛悚然縮手。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殘破的宮門陰影下。她裹著靛藍(lán)土布頭巾，
臉上溝壑縱橫，深陷的眼窩渾濁不堪，唯有一雙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串油亮的木珠。
老嫗的目光釘子般扎在蘇青黛臉上，又緩緩移向她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
看到那顆艱難搏動、帶著新月青痕的肺。“沾了龍溪水，咳了心頭血……懸棺醒了，
肺母要?dú)w位了……” 老嫗的喃喃低語如同詛咒，在荒草叢中飄散，“快走！
趁它還沒……徹底聞到你的味兒！” 言罷，她像一道幽魂，迅速隱入斷墻之后，
留下蘇青黛僵立原地，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懸棺？肺母？歸位？
昨夜那詭異的夢境碎片驟然翻涌，與老嫗的話狠狠撞擊。濃霧再次在黃昏時分準(zhǔn)時降臨，
將古鎮(zhèn)包裹成一座巨大的白色迷宮。蘇青黛蜷縮在客棧冰冷的被褥里，
白日里吸入的那一絲奇異“順暢”感早已消失無蹤，肺腑的灼痛與淤堵變本加厲地反撲。
她劇烈地咳，手帕上的血點(diǎn)連成了片。意識在劇痛與窒息中沉浮之際，窗外石板路上，
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鎮(zhèn)民那種貓一般的輕悄，而是帶著一種沉重、滯澀的拖沓。
鬼使神差地，她掙扎起身，推開一條窗縫。濃霧中，客棧的跛腳老掌柜正艱難地挪動著步子，
手里提著一個蓋著黑布的竹籃。他行走的方向，赫然是龍溪河下游，
那片傳說中布滿冰臼奇觀的荒僻河灘。一個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跟著他！
的低語、懸棺的幻象、老嫗的警告、石柱的冰冷……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那片霧氣彌漫的河灘。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她悄無聲息地滑出房門，像一道影子融入濃霧，
跛足拖地的聲音是她唯一的指引。河灘亂石嶙峋，
二百萬年前冰川留下的冰臼在霧氣和慘淡月光下如同大地上無數(shù)空洞的眼窩。
跛腳掌柜停在一處最大的冰臼旁，放下竹籃，掀開黑布?；@中并非祭品，
而是一個昏迷的年輕鎮(zhèn)民！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掌柜枯瘦的手顫抖著，
摸出一柄骨質(zhì)小刀，刀身布滿與禹王宮石柱上相似的螺旋紋路。他口中念念有詞，
語調(diào)怪異古老，如同招魂。骨刀猛地刺向青年心口！
蘇青黛的驚呼幾乎沖破喉嚨——但預(yù)想中的鮮血并未噴濺。刀刃刺入皮肉的瞬間，
青年的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仿佛有無數(shù)活物在瘋狂蠕動、聚集！緊接著，
他整個胸膛如同綻放的詭異花朵般無聲裂開，沒有血，
只有一團(tuán)蠕動著的、珍珠白色的肉質(zhì)物被掌柜生生掏出。那東西迅速收縮、硬化，
一顆拇指大小、類圓錐形、外層鱗葉緊緊相抱的物體——一枚新鮮得仿佛還帶著體溫的松貝！
而青年的身體，在貝母離體的剎那，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朽木，迅速塌陷、萎縮，
最后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囊覆蓋在枯骨之上，被掌柜一腳踢入翻涌的龍溪河中，瞬間消失。
掌柜虔誠地將那枚“人貝”托起，走向河灘邊緣一根半埋入淤泥的、斷裂的灰白色石柱殘骸。
殘骸頂端，有一個凹陷的、新月形的孔洞。他將手中溫?zé)岬呢惸?，?yán)絲合縫地嵌了進(jìn)去。
嗡……低沉的共鳴聲并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蘇青黛的肺腑間震蕩！她死死捂住嘴，
胸腔里那顆飽受摧殘的臟器，此刻竟隨著那石柱的共鳴瘋狂搏動、灼燒，
仿佛要掙脫肋骨的牢籠！額角那個新月形青痕滾燙如烙鐵。濃霧深處，
龍溪河水驟然變得湍急，嘩啦啦的水聲中，似乎夾雜著更多棺木在河底輕輕磕碰的沉悶回響。
---“找到了！在沐川！箭板古鎮(zhèn)！” 嘶啞的電子通訊聲穿透引擎轟鳴，
刺破古鎮(zhèn)黎明前死寂的濃霧。
三架噴涂著“長生集團(tuán)”銜尾蛇標(biāo)志的黑色旋翼無人機(jī)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
幽靈般出現(xiàn)在龍溪河上空。緊接著，沉重的履帶碾壓青石板的刺耳噪音由遠(yuǎn)及近，
兩輛裝甲越野車蠻橫地撞開古鎮(zhèn)入口腐朽的木柵欄，碾過菜畦，停在禹王宮廢墟前。
車門洞開，跳下七八名身著黑色外骨骼裝甲的士兵，頭盔目鏡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手中造型奇特的脈沖步槍槍口對準(zhǔn)了聞聲而出、如沉默羔羊般聚攏的鎮(zhèn)民。
一個穿著考究白色立領(lǐng)制服、與這破敗古鎮(zhèn)格格不入的男人最后下車。顧長生，
長生集團(tuán)特別項(xiàng)目部負(fù)責(zé)人，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精準(zhǔn)地越過人群，
像手術(shù)刀般釘在藏身于破敗門樓陰影下的蘇青黛身上。“蘇小姐，
” 顧長生的聲音通過擴(kuò)音器傳來，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廢墟上空回蕩，
“你的基因檢測報告非常有趣。罕見的‘肺腑空竅癥’，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絕癥。但你體內(nèi)，
有一種奇特的生物信號在對抗它，強(qiáng)度遠(yuǎn)超普通川貝母堿百倍。它就在這，
在這座鎮(zhèn)子的地脈里，在那些……”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周圍沉默的鎮(zhèn)民和古老的石柱，
“……原始的祭祀里。把它交出來，集團(tuán)能讓你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而不是像老鼠一樣躲在這腐爛的棺材里咳血等死?！辨?zhèn)民們依舊沉默，
但那沉默下是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幾個精壯漢子攥緊了拳頭，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釋比（羌族巫師）——一個須發(fā)皆白、臉上涂著赭石色古老圖騰紋路的老者——排眾而出，
手中骨杖重重頓地，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外來的豺狼！” 釋比的聲音蒼老卻如洪鐘，
震得空氣嗡嗡作響，“你們剖開神山，榨取草木之靈，把生命煉成金錢！
箭板鎮(zhèn)守的是‘肺母’遺蛻，是天地呼吸的結(jié)節(jié)！你們休想染指！” 他猛地?fù)P起骨杖，
指向禹王宮那四根巨大的石柱。石柱表面的螺旋紋路驟然亮起極其微弱的、流轉(zhuǎn)的暗金色澤，
整個廢墟的地面開始發(fā)出低沉的共鳴?！摆ゎB不靈?！?顧長生遺憾地?fù)u頭，輕輕揮手，
“‘凈除者’協(xié)議啟動。回收樣本，清除污染源?！薄伴_火！
” 小隊(duì)指揮官冰冷的指令響起。嗡——！滋啦——！刺目的藍(lán)色脈沖光束撕裂霧氣，
瞬間命中一個擋在石柱前的鎮(zhèn)民！那人連慘叫都未及發(fā)出，身體在強(qiáng)光中劇烈抽搐、碳化，
化作一具焦黑的雕像轟然倒地。沉默被徹底打破。怒吼、哭喊、咒罵轟然炸響！
鎮(zhèn)民們揮舞著鋤頭、柴刀，如同撲火的飛蛾，絕望地沖向那些鋼鐵怪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