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報案1.錢塘縣富商葛洪，人稱“葛善人”，其家資之厚可買下小半城池，
卻無半分銅臭沾身。立夏剛過，城南集市喧囂如沸，葛洪信步閑游，忽被一竹籃絆住了目光。
籃中烏龜擠作一團，青黑龜殼在日光下泛著幽冷光澤，多數(shù)縮頭藏尾，
唯有一只格外不同——它伸長脖頸，綠豆似的眼珠竟直勾勾望著葛洪，
瞳孔深處似有水光浮動，隱隱透著哀求。賣龜?shù)奶镂潭哑饾M臉褶皺的笑：“葛老爺，
龍王潭今早剛撈的活物，燉湯滋補最妙！”那龜?shù)哪抗馊玢^，刺得葛洪心頭一顫。
他記起幼時父親枯瘦的手撫過龜甲，聲音低沉如古井：“洪兒，萬物有靈，不可輕殺。
”憐憫之意如潮水漫過心堤。“罷了，這一籃，我都要了?！碧镂滔渤鐾?，連連作揖。
葛洪示意隨從阿福付了銀錢，沉甸甸的竹籃提在手中，龜群不安的騷動透過籃壁傳來。當(dāng)夜，
葛洪在書房對賬，窗外月色如霜。一陣異響穿透寂靜——廚房方向傳來“撲通撲通”的水聲，
其間更夾雜著類似指甲反復(fù)刮擦粗糲缸壁的刺耳銳響，聲聲入骨，令人毛骨悚然。
他擱下毛筆，循聲踏入廚房?；椟S燭光下，水缸內(nèi)景象詭異：烏龜竟疊起了羅漢，
一只踩著另一只的背甲，奮力向上攀爬。最頂上那只，前爪死死扒住濕滑的缸沿，
綠豆眼珠正死死盯著他，喉間發(fā)出難以名狀的“嗬嗬”聲。廚娘王氏搓著圍裙，
臉色發(fā)白：“老爺，自打日頭落山，這些龜就沒消停過，怕不是……有靈性？
知道明日要挨刀呢！”葛洪心頭一震，如遭雷擊。他俯身湊近水缸，
恰與那領(lǐng)頭烏龜?shù)哪抗庾矀€正著。那一瞬，他竟錯覺那龜微微頷首，眼底水光愈盛，
似有淚意。父親那句“萬物有靈”箴言如洪鐘在腦中轟然炸響。“阿福！”葛洪猛地直起身，
“備燈籠！即刻將這些龜送回龍王潭放生！”“老爺，明日的宴席……”阿福遲疑?！皳Q魚！
”葛洪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喙。2.夜已深沉，龍王潭水面如墨，
唯有一輪冷月碎銀般灑落。葛洪蹲在岸邊，小心翼翼將龜一只只捧入水中。
冰涼的潭水漫過龜背，它們?nèi)胨蟛⑽磦}皇遁入黑暗，反而聚攏在葛洪腳邊，
繞著他立足的岸邊，一圈，兩圈，三圈……龜背在月光下劃出幽暗的漣漪，無聲無息，
卻似有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在默默進行。三圈過后，龜群方才齊齊沉入深水，
只留下水面微漾的圓暈。葛洪望著那漸漸平復(fù)的潭水，喃喃道：“去吧，日后機靈些，
莫再被人捉了去?！币还呻y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注入胸臆，滌盡塵埃。翌日宴客，觥籌交錯。
一個叫陶興的白面漢子來得最早，三十出頭，一雙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得飛快，未語先笑，
三分熱絡(luò)七分難測。他原是鄰縣破落戶，憑一張巧嘴和幾分拳腳，常為葛洪押運貨物，
漸漸成了葛府?？??！案鹦郑 碧张d聲音洪亮，帶著夸張的贊嘆，“昨日放生龍王潭靈龜，
真真是菩薩心腸！那潭里的龜，傳聞都是有道行的，必會感念兄長大恩！”他湊近葛洪，
壓低嗓音，神秘兮兮，“不瞞您說，小弟昨夜竟得一奇夢！一只金龜口吐人言，
道葛兄您……將有大福報臨門！”葛洪只當(dāng)是酒宴上的吉利話，一笑置之，并未深究。
轉(zhuǎn)眼秋葉落盡，朔風(fēng)卷地。葛洪籌劃押運一批貴重綢緞前往西京。妻子孫氏，出身書香門第，
性情沉靜如深潭古玉，聞言憂心如焚：“年關(guān)將近，道上強梁橫行，夫君何不待開春雪化，
路靖人安再行？”正躊躇間，陶興登門，聞此消息，
當(dāng)即拍得胸脯砰砰作響：“葛兄若決意西行，小弟愿效犬馬之勞！西京道上，
小弟頗有些故舊，買賣關(guān)節(jié)也熟絡(luò)，定保兄長萬無一失！”孫氏待陶興離去，蛾眉緊蹙，
對葛洪低語：“夫君，此人言語如涂蜜，眼底卻無半點暖意，妾觀之……心術(shù)難正。
此行兇險，望三思?！备鸷檩p拍妻子微涼的手背，溫言寬慰：“陶興此人，言談雖浮，
然辦事尚算得力。況且此行利厚，錯過委實可惜?！?.臘月初八，天寒地凍。
葛洪與陶興約定在荒僻的盧家渡口會合。臨行前夜，孫氏將一枚錦囊系于葛洪腰間，
囊身用金線繡著“平安”二字，觸手溫潤。她又在囊中悄然塞入一道黃紙朱砂的護身符，
指尖微微發(fā)顫：“早去早回……路上莫貪看風(fēng)景，平安……最是要緊。
” 那符紙上朱砂殷紅如血，筆走龍蛇間透著一股肅殺之氣。葛洪帶著兩名伙計，頂風(fēng)冒雪，
跋涉七日，如期抵達盧家渡口。寒風(fēng)卷著枯枝敗葉，在空曠的河灘上凄厲呼嘯。
陶興裹著厚實的羊皮襖子，早已候在渡口那株歪脖子老柳下，遠遠望見葛洪一行，
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親熱地拍打著葛洪肩頭的寒霜：“葛兄一路辛苦！看這天色已晚，
渡船也歇了，不如先在村里落腳，明日一早渡河，穩(wěn)當(dāng)！”殘陽如血，沉入鉛灰色的云層，
只余一線慘淡的橘紅掙扎在遙遠的天際。葛洪望了望暮色四合、寒鴉亂啼的渡口，點頭應(yīng)允。
陶興熟門熟路，引著他們走進村口一家門庭冷落的“黃家酒店”。
店內(nèi)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影搖曳，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如同鬼魅起舞。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燒刀子的辛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霉腐氣息。陶興殷勤勸酒，
杯盞交錯。他唾沫橫飛地描繪著西京的繁華，勾欄瓦肆的熱鬧，異域胡姬的妖嬈風(fēng)情，
極盡渲染之能事。葛洪連日奔波，身體疲乏，又見陶興如此熱絡(luò)，不知不覺便多飲了幾杯。
那烈酒入喉如刀割，后勁卻像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麻痹了他的神智。
“……陶、陶老弟……”葛洪扶著油膩的桌面試圖站起，眼前景物已如水中倒影般晃動扭曲，
腳下虛浮如踩棉絮，“這、這酒……勁道……著實……不淺……” 話音未落，
身子便是一軟。陶興眼中精光一閃，
那慣常堆滿笑意的臉在昏暗燈影下瞬間掠過一絲冰涼的陰鷙，快得令人難以捕捉。
他迅速起身，一把攙住葛洪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依舊熱切：“葛兄當(dāng)心！
這酒性子是烈了些，不打緊，小弟這就扶您去后頭客棧歇下，睡一覺便好！
”4.此時已近三更，店里除了一個趴在柜臺上打盹的老掌柜，再無旁人。陶興結(jié)了賬，
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爛醉如泥的葛洪弄出店門。刺骨的寒風(fēng)像無數(shù)冰針扎在臉上，
葛洪猛地打了個寒噤，殘存的意識似乎被激得清醒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醉意吞沒，
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陶興肩上，沉重異常。陶興架著他，并未走向燈火依稀的村落深處，
反而折向村外更荒僻的野地。寒風(fēng)在光禿禿的枝椏間凄厲尖嘯，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地，
枯草在風(fēng)中簌簌發(fā)抖。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
前方出現(xiàn)一個模糊的黑影——是一口廢棄的枯井。井臺由亂石堆砌，大半已坍塌，
石縫里頑強地鉆出幾叢枯黃的敗草，在風(fēng)中瑟縮。井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只露出一個不規(guī)則的、如同怪物巨口的黑洞，深不見底，
散發(fā)著泥土和腐爛枯葉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陶興停下腳步，環(huán)顧四周。荒原死寂，
唯有風(fēng)聲嗚咽。他臉上所有的虛情假意如同面具般驟然剝落，只剩下赤裸裸的猙獰。
他猛地松開攙扶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推！“呃——你——！
” 葛洪被寒風(fēng)凍得麻木的身體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推驚得瞬間回魂，醉意退潮般散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心臟！他本能地伸出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
試圖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但指尖只觸碰到冰冷的空氣。身體失去平衡，
帶著絕望的驚呼向后倒栽下去！“噗通！”一聲悶響，如同重物墜入爛泥。枯井深約三丈，
井底是經(jīng)年累月沉積的腐殖爛泥，雖有些緩沖，
但巨大的沖擊力仍讓葛洪右腿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鉆心劇痛瞬間淹沒了他，
他蜷縮在冰冷的泥濘中，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聲音在狹窄的井壁間來回碰撞、放大，
顯得格外凄厲瘆人。井口上方，陶興那張臉在慘淡的月光下扭曲變形，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俯視著井底蠕動的黑影，聲音像淬了毒的冰凌：“葛兄莫怪！要怨就怨你自己……太蠢！
太容易信人！” 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和得逞的狂喜。葛洪忍著蝕骨劇痛，
拼命挪動身體想躲向井壁凹陷處，斷腿拖在爛泥里，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撕扯般的劇痛，
慢得令人絕望。“陶興！我待你……不薄！為何……” 葛洪嘶啞的質(zhì)問在枯井中嗡嗡回蕩，
徒勞無力?！按也槐?？哈哈哈！” 陶興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怨毒，
發(fā)出夜梟般的怪笑，“就因為你待我不薄！憑什么你生來就坐擁金山銀山？
憑什么人人都叫你‘葛善人’？我陶興哪點不如你？憑什么我只能仰你鼻息，
做你呼來喝去的狗！” 他越說越激動，雙眼赤紅，彎腰從坍塌的井臺旁摸索著，
猛地搬起一塊棱角尖銳、足有海碗大小的青石，那石頭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陳年污跡。
葛洪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當(dāng)頭罩下！他用盡力氣拖著斷腿向角落縮去?！叭ニ腊?！你的錢，
你的善名，都?xì)w我了！” 陶興獰笑著，雙臂肌肉賁張，將石頭對準(zhǔn)井底那掙扎的身影，
狠狠砸了下去！“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井底響起。石塊正中葛洪額頭！
劇痛和黑暗瞬間吞噬了他，溫?zé)岬囊后w模糊了視線，濃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井底彌漫開來。
5.陶興在井口喘息著，像一頭嗜血的野獸，眼神瘋狂。他并未停手，
又接連搬起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看也不看地朝著井底那團模糊的血肉砸去！
石塊帶著風(fēng)聲落下，發(fā)出令人膽寒的“噗噗”悶響。最后一塊尖石，不偏不倚砸在葛洪腰間。
“嗤啦”一聲，那枚繡著“平安”的錦囊被鋒利的石棱撕裂，
一道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在錦囊破裂處一閃而逝，隨即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