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長安城內(nèi)，皇宮燈火通明，靜謐而莊重。
李世民快馬加鞭趕回皇宮，徑直沖向長孫皇后的寢宮，連甲胄都未及卸下，金屬摩擦之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急促。他風(fēng)塵仆仆，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焦灼。
寢宮內(nèi)，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映照著熟悉的陳設(sh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
李世民大步流星踏入，一眼便望見床榻上的長孫皇后。她面色比往日略顯蒼白，見了李世民，眼神中卻依舊是那份獨有的溫柔與堅韌。
“陛下……”長孫皇后欲起身。
“觀音婢，莫動?！崩钍烂袢齼刹綋尩酱策?，小心翼翼地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觸感微涼，讓他心中一緊。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骸吧碜尤绾瘟耍刻t(yī)怎么說？”
“無大礙，只是偶感風(fēng)寒罷了?！遍L孫皇后輕輕搖頭，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試圖撫平他緊鎖的眉峰，
“倒是陛下，此番微服出訪，行色匆匆，可還順利？”
李世民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將臉頰貼在妻子微涼的掌心，蹭了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卸下重擔(dān)后的疲憊：“朕此次外出，遇到了一位……奇人?！?/p>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形容，“此人，嗯，似從天而降。朕多番試探，他言自己來自一千四百年之后?！?/p>
長孫皇后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帶著幾分好奇：“哦？竟有如此奇遇？那后世之人，是否三頭六臂，能呼風(fēng)喚雨？”
李世民被她逗得嘴角微揚，卻又迅速斂去笑意，神色凝重起來：“尋常人模樣，只是所知之事，匪夷所思?！?/p>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瓶子，遞給長孫皇后，“這是他所贈的后世良藥，朕已問明，若你舊疾復(fù)發(fā)，可按此法服用?！彼麑⒁嬷挠梅?、用量細細說明，語氣中滿是期盼與擔(dān)憂。
藥瓶入手冰涼，非金非玉，瓶身光滑，透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內(nèi)斂光澤。
長孫皇后細細端詳，眼中閃過驚訝，隨即化為深深的感動。她輕輕撫摸著藥瓶，柔聲道：“有勞陛下為妾身如此費心。此乃天降祥瑞，是好事，為何陛下反倒……愁眉不展？”
李世民重重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郁結(jié)盡數(shù)吐出：“此人名為尹均。他提及的未來之事，尤其是……尤其是關(guān)于咱們的孩兒們，承乾、青雀，還有……還有長樂……”
說到此處，李世民的聲音竟有些微不可查的哽咽，眼中涌動著復(fù)雜難明的情緒，有痛惜，亦有深深的無力。
長孫皇后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直至蒼白如紙。
她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錦被，指節(jié)泛白。淚水毫無預(yù)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她微微欠身，氣息不穩(wěn)，聲音顫抖：“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教導(dǎo)無方，未能約束好高明和青雀?！?/p>
“若非臣妾失職，他們兄弟二人，未來怎會……怎會走到刀兵相向那一步！臣妾一想，便心如刀絞！他們是嫡親的兄弟啊！還有長樂那孩子，明年便要大婚了，她……”
李世民連忙將她扶穩(wěn)，攬入懷中，輕拍她的后背：“觀音婢，莫要如此自責(zé)。此事并非你一人之過，朕……朕亦有錯。是朕未能權(quán)衡好對孩子們的期許與關(guān)愛，才讓他們心中生了嫌隙，漸行漸遠?！?/p>
他緊緊擁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輕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可長樂她……婚事已詔告天下，如今……”長孫皇后欲言又止，淚眼婆娑，滿是憂慮。未來之事太過駭人，尤其是關(guān)于子女的命運，幾乎讓她心神俱裂。
李世民握緊她的手，掌心傳遞著力量，沉聲道：“長樂之事，朕已有決斷。尹均提及，長樂與長孫沖的婚事，恐有不妥?！?/p>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斟酌著措辭：“他言后世已明，近親成婚于子嗣有礙，多有弊端。朕已命房玄齡查證此事。若確有其事，朕寧可背負失信之名，也要解除婚約，護長樂一生平安健康。”
長孫皇后聞言，淚光中閃過一絲欣慰，那是為人母者對女兒安危最本能的慶幸。
但欣慰過后，更深的憂慮又浮上心頭：“陛下三思，此事若處置不當(dāng)，只怕會引起朝堂動蕩，于陛下不利?！?/p>
李世民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為天子，當(dāng)以江山社稷、萬民福祉為先。長樂乃朕的掌上明珠，她的康健平安，遠比一樁婚事更為重要?！?/p>
“若因一樁婚事而可能動搖大唐國本之基石——子嗣傳承，朕豈能坐視不理？”
“至于輔機，朕會親自與他分說利弊，相信他能體諒朕的苦心，亦能明白為人父兄的考量?！?/p>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將頭依偎在李世民的肩窩，低聲道：“陛下如此決斷，臣妾……臣妾心中稍安。只是，委屈了長樂那孩子……”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李世民明白她的未盡之語，是擔(dān)心女兒因此清譽受損，或是心中郁結(jié)。
寢宮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燭火輕微地噼啪作響。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正沉浸在對未來的憂慮與對尹均之言的巨大沖擊中，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料摩擦聲，細碎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二人話音戛然而止，幾乎是同時，目光銳利地望向虛掩的殿門。
只見一道粉色身影悄然立在門邊陰影處，正是長樂公主李麗質(zhì)。
她面容精致，眉如柳葉、眸若星辰，肌膚白皙溫潤，身姿高挑婀娜，舉止優(yōu)雅貴氣，兼具聰慧溫婉之姿，盡顯皇家嫡女風(fēng)華
只是此時，一雙清澈的眼眸卻出奇地平靜，只是那份超乎尋常的平靜之中，隱隱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決絕與了然，她顯然已在那里站了許久。
李世民心中一緊，長孫皇后更是險些驚呼出聲，下意識地抬起衣袖，飛快地拭了拭仍有些濕潤的眼角，唯恐女兒瞧見自己方才的失態(tài)。
“長樂？”李世民的聲音，比先前和皇后剖析國事家事時，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沉重，顯然未從方才的情緒中完全平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