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褐色的鐵門緩緩拉開，我看見穿制服的阿姨走過來說話，她說的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手續(xù)是什么？探視又是什么？我只感覺我的心臟像要自由沖出體外樣的一個勁狂跳，
我晃了晃腦袋，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在做夢，我抓緊奶奶的衣角。
穿制服的阿姨帶奶奶寫了什么，我寸步不離地貼著奶奶，恨不得把自己裝進奶奶兜里，
奶奶身上散發(fā)的樟腦丸味道像鎮(zhèn)定劑一般安心，可還是安撫不了我砰砰直跳的心，
有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海里一個勁冒出來——為什么要來這里？墻上的大字好奇怪，
穿制服的阿姨是誰？圍墻高地我仰頭都看不到邊際，金燦燦的陽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只覺一陣肅穆莊嚴(yán)。奶奶扭頭看著我，伸手抓緊我的手，說道：“牽好，跟緊嘍。
”不知是奶奶的目光，還是手心的溫暖，或是晌午的陽光，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我仿佛受到某種召喚般走向安寧。一層一層的鐵門唰唰開啟，空氣中彌漫著說不清的冷冽，
數(shù)不清的安檢，好多個穿制服的叔叔阿姨，款式各異的制服。我、奶奶、穿制服的阿姨，
我們來到一排被玻璃隔開的座位前，玻璃旁有電話一樣的設(shè)備。阿姨示意奶奶坐下，
奶奶坐下后把我圈在兩腿中間，我被奶奶溫暖地包裹著，一路狂跳的心總算安定了許多。
等了半晌，對面來了個穿著橙黃色衣服的叔叔，沒什么表情，頭發(fā)剃的好短，
一旁還站著個穿制服的叔叔，與我們進大門時看到的制服有點像，我慌亂地看向奶奶。
奶奶拿起話筒，對面的叔叔也拿起話筒，奶奶悶悶地說：“你在里面過得咋樣？看著像瘦了。
”話筒里傳來沉悶的聲音：“媽，我在這有吃有喝，認(rèn)真改造，爭取早點出來，您少來看我，
這地兒太遠。”我兩眼瞪得老大，這叔叔怎么叫奶奶媽，難不成他是我爸？還沒等我問出口，
便聽見奶奶說到：“這是好兒，你女兒，六歲了，我和好兒等著你回來，好兒，叫爸。
”我垂眸顫抖著看向?qū)γ娴氖迨澹瑳]什么表情的叔叔忽地一臉欣喜，
雖然有些陌生卻不讓人厭煩，我扭捏喊道：“爸。”叔叔欣喜回應(yīng)道：“誒，乖女兒。
”叔叔的眼眶亮晶晶的，臉變得紅撲撲的，雖說我叫了爸爸，可突然多了個爸爸，
總覺得很別扭。回來的路上，陽光正好，金燦燦的光芒暖洋洋地照進我的心里，
沒那么害怕了，心臟平緩自在地跳動著，一股暖和的滿足涌入心頭。聽制服阿姨說，
改造的好能減刑。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奶奶，奶奶好像不是第一次來，
奶奶蹣跚的步子像在阻止我說話似的，我跟緊奶奶。2“沒爹沒媽沒人要的李好回來了！
”“你才沒人要！我有爸爸！”我惡狠狠朝著幾個常欺負(fù)我的男孩們大喊?！袄詈脮_人了，
會騙人了……”興許是我以往不反駁，任憑他們嘲弄，如今他們故技重施地朝我扔石子，
我撿起一塊石頭正準(zhǔn)備砸到他們臉上，在知道自己有爸爸后，我瞬間有了反抗的底氣。
還沒等我扔出去，我的手被一個男孩鉗住，
比我高半個頭的男孩在夕陽的照耀下竟陰影般籠罩著我，我不知哪里來的勇氣，
跳起來用頭撞過去，嘭地一聲，摔了。買完菜的奶奶正巧趕上這出好戲，
高聲呵斥道：“好兒！干什么呢！”我好久沒聽過奶奶中氣十足的聲音了?！八麄兤圬?fù)我”，
眼淚止不住地掉，奶奶把我拉到一旁，扶起摔倒的男孩，逼著我道歉，
沒一會幾個男孩逃竄樣地跑地飛快。我委屈地眼淚珍珠一般斷了線地掉個不停，
爸爸帶來的勇氣沒一會煙消云散了，這個爸爸也沒什么好的。奶奶看著我，
掏出塊手帕塞給我擦眼淚，嘆了口氣。像無數(shù)次黃昏時分回家一樣，
充斥著陽光的白晝一寸一寸暗下來，奶奶牽著我一步一步踩在黑白交界處，
晴朗的傍晚橙黃的晚霞眷戀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久久不肯離去，
猶如一雙溫暖的手護送著我們，踏入黑夜的序章。奶奶進廚房忙活著，
我找出藥膏抹頭頂撞出的淤青，沒見血不用上醫(yī)院，邊抹邊疼地叫喚，
奶奶在廚房大聲嘲笑我：“讓你逞能，撞疼了吧?！蔽移沧炷闷鹨话巡巳~子撕地亂七八糟，
奶奶由著我，鍋里的油滋啦一聲嚇得我騰一下蹦起來，奶奶邊炒菜邊笑得更大聲了。想想看，
自我記事以來，家里只有奶奶與我。我曾問過奶奶，爸媽呢？奶奶說我媽死了，
我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做事，讓我等，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其實我不太明白人死了是怎么一回事，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還是別的什么，我問過學(xué)校的同學(xué)，
說是人死了，就是摸不到也見不著了。調(diào)皮搗蛋的男孩們奚落我的時候，
鄰居叔叔阿姨充滿憐憫的問候里，放學(xué)時周圍同學(xué)父母慈愛的目光里，
奶奶提起爸爸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我期待過，疑問過，渴望過，我爸在哪兒？
我怎么就沒有媽媽？我爸到底什么時候回來，還能不能回來？我習(xí)慣家里只有我和奶奶，
我受欺負(fù)了奶奶有時會罵我，也會幫我討回公道，放學(xué)了奶奶偶爾也會等在學(xué)校門口，
我最喜歡的牛軋?zhí)?，奶奶常買給我，漸漸地，我覺得沒爸媽也算不上一件要緊的事，
我有奶奶就夠了。我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可突然我見到我爸了，還是奶奶帶我去見的，
我竟然真有個爸爸，雖然他穿著橘紅色衣服看著很陌生，卻很親切?！俺燥?！
”奶奶的聲音打破我飄向遠方的思緒，我慌了神，我竟有些害怕。番茄炒蛋，絲瓜，青菜，
還有紅燒鯉魚，我匆匆去盛飯，奶奶忙著端菜。秋天的氣溫剛剛好，飯桌上的菜不會馬上涼，
菜香混雜著屋外的桂花香氣，我等著奶奶坐下，一起動筷子。我夾起一塊魚往奶奶碗里送，
奶奶笑著說：“青菜鹽放多了?！薄斑€好，魚好吃，絲瓜，番茄炒蛋都好吃，
奶奶做的最好吃?！蔽疫呎f邊笑。“臭丫頭，就你嘴甜?！蔽遗c奶奶一同哄堂大笑。
3日子如同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按部就班地過著。清晨六點的鬧鐘叫醒我，
我顧不得秋日微涼，匆匆爬出被褥，行云流水地收拾好自己，已經(jīng)聽到奶奶在廚房忙活，
我趕著過去幫忙。秋天的早晨，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漫著溫柔的氣息，
云朵肆意托起灰暗的黎明，一層層薄霧像一層輕薄的外衣籠罩著天邊的朝霞，
若隱若現(xiàn)的橘紅露出半個頭來，天快亮透了。我挽著奶奶，邁著碎步去店里，不遠，
走過一條林蔭路就能到，路邊的香樟樹像一雙雙護住我們的大手，溫暖慈愛地護送著我們。
拉開大門，奶奶走向后廚，我麻利地收拾衛(wèi)生，一會又去后廚幫忙準(zhǔn)備餛飩?！昂脙簛砹?！
”耳邊傳來清脆的問候。鄭奶奶是店里招的服務(wù)員，跟著奶奶好些年頭，
我爽朗地回應(yīng)：“鄭奶奶好！”鄭奶奶玫紅色的襯衫好似花瓣一樣翩飛起舞，
走過處落下一陣混著陽光的桂花清香。鄭奶奶的手與我奶奶的一樣褶皺，
臉上掛著歲月琢磨出丘壑般的印痕，紅彤彤笑盈盈的臉龐卻在大聲呼喊著她的雀躍。
打我記事起，阿姨就在了，奶奶不在店里的時候，阿姨常做吃的給我，阿姨家有個兒子，
偶爾會一身西裝筆挺來店里看她。奶奶很快做好一碗餛飩，叫嚷我過去拿，
我匆匆端出熱騰騰的餛飩。舀一勺餛飩，咂么著嘴，心想還是奶奶的手藝好，
任誰都做不出的味道，一口下肚，暖暖的餛飩填滿了我饑腸轆轆的胃，
飄著蝦米的紫菜湯綿長地滋養(yǎng)著我干澀的味蕾，
層層疊疊的暖意猶如綿延不絕的根系般環(huán)繞著我，支撐著我猶如幼苗一般的心。吃罷，
我收拾好書包出了門，學(xué)校再過一條街就能到。剎那間，斑駁的朝陽明晃晃的露出尊容，
任憑樹蔭遮蔽也擋不住的陽光，靜謐的黎明迎來了喧鬧的白晝，天上的云不知疲倦地浮動，
碧藍清透的天空流動著溫柔，天色越來越白，白得極致，白得熱情，
是在為我慶祝我終于有爸爸了嗎？在學(xué)校，又碰上了昨天嘲弄我的男孩之一張戴，
這次我學(xué)乖了，他得意忘形地嘲笑我，又想故技重施，我一抬腳絆倒了他，
閨蜜拉著我狂奔而去，沒成想撞上了班主任。我和閨蜜雙雙被老師趕出教室罰站?！澳懶」?，
就知道告老師?！薄袄蠋熓撬那嗵齑罄蠣斉叮€不是慫。昨天欺負(fù)我的賬還沒算呢！
”“又欺負(fù)你了？剛真便宜他了，該絆他摔個狗吃屎?！蔽液烷|蜜有一搭沒一搭的胡謅泄憤。
接著我倆聊起窗外的老槐樹上的麻雀。那麻雀有樹可靠，自由自在的多好。
“要是我爸在就好了，這樣就沒人笑話我，還有依靠?！薄澳惆謰尣皇菦]了嗎？
”“奶奶以前講我媽沒了，可我爸還在，我見著我爸了?！薄笆裁?？你爸！
”閨蜜一臉難以置信，我看著她發(fā)笑?；丶业穆飞希?/p>
我眉飛色舞地說著見我爸驚心動魄的場景，閨蜜大呼小叫地回應(yīng)，面色猶如變幻莫測的天氣，
一會愁云密布，一會陽光燦爛。那時我以為她打心底里為我高興。4月光冷峻地像把鋼刀，
還是刺不穿我記憶中的迷霧。那天的月光像今晚一般，照拂出漫無邊際的冷。
我的記憶如深海處潛伏已久的悶雷，我模糊地記得我媽離開的場景。
我向奶奶問過好幾次我媽，奶奶冷峻的臉龐總發(fā)出沉悶的回應(yīng)：“你媽死了！
”問的次數(shù)多了，奶奶越發(fā)不耐煩。可我記憶深處的迷霧在呼喊著，澄清著，藏匿著。
我媽真的死了嗎？活生生的人怎么會死呢？我抱著布娃娃，縮成一團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的我走進夢鄉(xiāng)。一腳踏進夢鄉(xiāng)的我，剝開記憶中深不見底的迷霧，
我站在迷霧的盡頭眺望，隨著記憶的波紋蕩滌出媽媽的輪廓，桂花綿密淡雅的香氣撲面而來，
踢踏踢踏，高跟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看見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正在收拾行李，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抱著布娃娃緊挨著她，
走出來個老婦人說著：“你嫁給我兒這些年我沒虧著你！
”女人惡狠狠地回應(yīng)：“您是了不起的活菩薩，天天心里擱著一堆人，我沒賣給你們家，
咱們好聚好散！”抱著布娃娃的女孩兒松開了手，轉(zhuǎn)而捏住駝色大衣。女人嚷道：“松手！
”開鎖的聲音打破困局，男人一身寒氣地從外面回來，搖搖欲墜的家掉進他的眼眸，
男人沉悶而篤定地走向老婦人，沖著女人說道：“別鬧了！
”女人潮紅的臉龐訴說著心中的怒火，仿佛這不是第一次口角，扭捏的肢體整裝待發(fā)，
粗喘的，渾濁的，無可遏制的怒火，化作一句：“沒以后了！”小女孩哇哇大哭起來，
似乎感知到搖搖欲墜的家即將崩塌，她在哭，悲傷帶來的嚎哭成了破碎之下的悲鳴。
另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邁著緩慢的腳步進來，男人回來時沒顧上關(guān)門，
這個人不同于家里的男人，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一身剪裁合適的深棕色西裝，
胸口還配著塊暗紅色的方巾，咖色的皮鞋錚亮，還在爭吵的女人突然回頭?！昂昧藛?？
”一聲渾厚低沉的聲音傳來?！榜R上?！迸嘶貞?yīng)。屋里的男人怒聲呵斥，“又是他，
你們從結(jié)婚起就沒斷！”老婦人接著罵道：“你個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婊子，騷貨！
”男人沖進廚房抄起一把菜刀沖出來，小女孩嚎哭地更大聲了，女人發(fā)出猙獰奇異的笑聲，
西裝筆挺的男人擋在女人身前，而我溢出了夢境。我顫抖著醒來。
疑惑與恐懼籠罩著我縮成一團的身軀，我抱著布娃娃，越抱越緊，像抱著一塊大海中的浮木，
腦海中的迷霧好似夜空中濃稠的烏云遮蔽著天邊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