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女人若被困在泥沼里太久，會不會連呼吸都是罪？我曾以為，只要忍，
只要躲，就能安然地活下去?？赡且灰怪?，我終于明白，有些人活著，不是為了茍且，
而是為了翻盤。1 玉簪之謎1932年冬，北平的風(fēng)像一把鈍刀，冷得不徹底，
卻能割破人的皮。西城偏街的春滿樓，一如往常燈紅酒綠，院門外的燈籠在風(fēng)中顫了一夜，
紅紙被吹得起皺，像是要脫落的皮。我坐在屏風(fēng)后，手里的琴弦輕輕撥著。
簾子外傳來低低的笑聲，是趙掌柜在接待新來的茶商?？腿艘豢趨莾z軟語，說不清哪來的，
也不重要，反正這里來的人，不是生意人，就是找樂子的。我低頭，
余光卻落在了對面那個隔窗的身影上。他總是那個時候來，不早不晚，點(diǎn)的也是我，
曲子從不換。我唱，他聽，從不多言。坊里人都說他是軍官，說不定還有點(diǎn)背景。我沒問，
問多了命短。可我知道，他不是來聽曲的。那天夜里，我一邊唱，
一邊盯著那盞被風(fēng)吹得輕晃的燈籠。冷風(fēng)鉆進(jìn)后頸，像母親死前給我的那個眼神——冷，
不帶一點(diǎn)眷戀。我還記得她死的那天，臉色比雪還白，嘴角卻掛著血。我蹲在屋角，不敢哭，
怕爹打我。她那時丟給我一只玉簪，說：“藏好，別給人看見。”那玉簪我一直帶在身上，
連洗澡都不肯卸下。沒人知道它的秘密，連我都只是隱隱覺得，它跟她的死脫不了干系。
“芷蘭，今兒晚點(diǎn)再彈，一會兒趙掌柜要你陪新客喝茶。”青姨推門而入，
穿著一身粉藍(lán)色襖子，眉眼溫和，是這樓里為數(shù)不多還肯護(hù)著我的人。我點(diǎn)點(diǎn)頭，
把琴放回綢盒，指尖卻在發(fā)抖。趙掌柜讓人陪茶，不是件小事。不是彈一曲唱一段，
而是喝到三杯之后，客人若伸手，你得笑著讓他碰。我已經(jīng)三次拒絕了，這次若再推，
恐怕會被送去“后堂”——那地方進(jìn)去就沒有再出來的。我起身時，裙角掃落了那只玉簪。
它在地上滾了一圈，發(fā)出脆響。我彎腰去撿，卻發(fā)現(xiàn)簪身下壓著一截紙邊，
原來是我當(dāng)初藏它太急，把那張舊信紙一起卷了進(jìn)去。紙已經(jīng)泛黃，只露出兩個字：蕭家。
我心跳漏了一拍。蕭家，這兩個字，我見過，
在我母親死后我爹酒醉時咒罵過：“那個賤人死了還想拖我進(jìn)蕭家的泥潭？做夢！
”我從未弄清她的死因，只知道她不是病死，也不是自殺——她死的那個夜里，
屋里血濺三尺，卻被悄無聲息地掩埋。我輕輕把紙收好，重新插好玉簪，腦中卻嗡嗡作響。
若蕭家與她的死有關(guān)，我該怎么辦？而我，又到底是誰的女兒？晚宴開始前，
趙掌柜遞給我一件旗袍，比平常的深，像墨一樣的藍(lán)色。
他笑得露出金牙：“今兒的客人是個正經(jīng)軍官，聽說前線退下來的，有點(diǎn)勢力。你伺候好了，
說不定帶你出去。”我接過旗袍，笑了笑，什么都沒說。換衣時我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細(xì)長的眉，削瘦的臉，眼神冷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姑娘。自十二歲那年被賣進(jìn)來，
我已經(jīng)八年沒再做夢。那軍官還是來了，還是坐在東邊那張桌。他今夜穿了便裝，
深灰呢料的長風(fēng)衣，整個人像冬天的夜，安靜，又壓人?！澳愠?。”他看我一眼，淡淡道。
我彈了一曲《長相思》，唱到一半，他忽然打斷我，“這調(diào)子像是江南的，你是南人？
”我怔了一下，沒說話。他繼續(xù)道：“北人唱南詞，總有種哽著的苦。
”我低頭笑笑：“不唱苦，哪能有人聽？”他眼里微閃一抹異色，似乎想再問，
卻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是曲終時，他把一個東西遞過來，是一只火柴盒大小的舊皮匣。
“你可能會用得上?！彼f。我接過，指尖觸到那皮面的剎那，感覺像電流擊過脊背。
打開一看，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頭的名字，讓我渾身冰冷——蕭令儀，女，字芷蘭。
我頭腦發(fā)懵，整個人都站不穩(wěn)了?！澳阍趺磿羞@個？”我聲音發(fā)啞。他緩緩起身，
語氣淡得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你母親當(dāng)年給過我一句話，說將來你若想知道真相，
就來找我?！薄澳闶钦l？”他低頭望著我，
嘴角泛出一絲苦意：“我是你母親要我救下的那個人。”風(fēng)，從門縫吹進(jìn)來，
將燈焰吹得晃動不止。廳內(nèi)眾聲喧嘩，我卻覺得自己像站在墳場，一腳已踏入深淵。
“你若還想知道蕭家的真相，明晚三更，廣濟(jì)橋南來見我?！闭f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沒入風(fēng)雪之中。我站在廳中，玉簪在懷，舊紙在手。那一刻，我終于明白，
母親臨死前留給我的不是一根發(fā)飾，而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撬開命運(yùn)的鑰匙。而那鎖，
正通往一條從未有女人走過的血路。2 命運(yùn)之鑰北平的夜，從不安分。街角的小販?zhǔn)樟藬偅?/p>
車夫卷著毯子躺在黃包車?yán)锎蝽铮茦堑暮熥影胂浦?，飄出低低的曲聲。
廣濟(jì)橋那頭的橋燈昏黃，風(fēng)吹得橋面咯吱作響。我站在橋頭，手藏在斗篷下，攥著那張紙。
紙很薄，字跡幾乎要淡成塵土，卻清楚寫著我的名字，還有母親的筆跡。
她把我寫在那張紙上，連同她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個請求，藏進(jìn)一個男人手里?，F(xiàn)在他出現(xiàn)了，
卻只給我一句模糊不清的“你若想知道，就來找我”。橋下水黑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見。
我不怕黑，也不怕死。怕的，是走錯了方向，再也沒有回頭的路。風(fēng)里傳來腳步聲。
他如約而至，仍穿那件深灰風(fēng)衣，站在橋?qū)γ娌徽f話，只看著我。那眼神不帶溫度，
像是在審視，也像是等待?！澳隳赣H臨終前，把你交給我，不是讓我救你，
是讓我教你活下去?！蔽衣牪欢@話。她明明什么都沒留給我，
只有一只玉簪和一個模糊不清的“蕭家”。“你要知道的東西，不在我身上?！彼従徴f，
“在你自己手里。你若真是她的女兒，該比她更狠。”我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他沒回答，只伸手從風(fēng)衣內(nèi)袋取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個穿淺灰旗袍的女子，站在宅子前的藤椅邊，面容清瘦，眼神堅毅。那是我母親，
我認(rèn)得她的眉眼。但她身旁站著的男人，穿著西裝，手搭在她椅背上，
正是趙掌柜——那位將我賣入青樓的男人。我眼前發(fā)黑?！八?dāng)年不是掌柜，
是你父親身邊的賬房，蕭家的暗線?！蹦擒姽俚吐暤溃骸澳隳赣H是蕭家長房次女，
被許配給南方督軍之子，卻在婚前夜與賬房逃走，引發(fā)家門大亂。為保全她，
賬房將她藏在北平，用假名成婚。你，就是那一夜的女兒?！蔽?guī)缀鯚o法呼吸。
母親不是青樓女子，她是蕭家的千金?！八麄冋业搅四愀赣H，逼他交出你母親。他怕事，
寫信求我?guī)隳赣H逃。我沒來得及。她死后，他也失了蹤?！薄澳悻F(xiàn)在還想知道真相，
就必須進(jìn)蕭家?！蔽疫o照片，指尖發(fā)白。那屋檐、那藤椅，竟是我夢里無數(shù)次出現(xiàn)的畫面。
我以為那是臆想，原來是真?！澳阕屛以趺催M(jìn)？”我聲音發(fā)啞。他淡淡地看著我，
聲音低得像是從風(fēng)里刮過來：“做我的未婚妻?！蔽艺?，嘴唇微張卻沒發(fā)出聲音。
“蕭家現(xiàn)任家主正在籌備長孫婚事，所有北平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到場。
你若是以軍方聯(lián)姻的名義出現(xiàn)，就能進(jìn)他們的廳堂，查你想查的賬，見你想見的人。
”我盯著他，懷疑這是不是圈套。他卻只笑了一下：“你母親當(dāng)年也不信我，
直到死前才寫下那封信。你若信，就跟我走。”他轉(zhuǎn)身離開，不再回頭。我站在橋頭，
風(fēng)吹得眼睛發(fā)酸。半晌，我邁步走進(jìn)夜色中，跟了上去。第二日，
春滿樓的青姨發(fā)現(xiàn)我床下藏著的那截信紙不見了，而樓外貼著新榜，趙掌柜的名字赫然在列，
被控勾結(jié)敵偽、暗通私賬，數(shù)罪并罰。整座樓一夜之間封了門，官兵闖進(jìn)來封帳搜物，
人心惶惶。我已經(jīng)離開，坐在通往東郊的馬車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城門，
我在風(fēng)里打開那只舊匣子，除了照片，底下還有一份婚約文件，寫著我的名字，
和那個軍官的?！叭萑簟保拿?，寫得極小，卻比所有人都沉。他并不是真的要娶我。
他要的是一個可以進(jìn)入蕭家的棋子，一個能披著軍方身份的“未婚妻”。但我不在意。
母親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命也早就被人拿捏。我從來不是誰的棋子，而是那盤棋里的變數(shù)。
馬車顛簸，我靠著窗，閉眼。從今往后，我不再唱歌給人聽，我要唱的，是自己的生路。
3 蕭家之秘通往東郊的馬車在清晨停下時，天剛蒙亮，薄霧浮動。
院門前的石獅子被時間打磨得發(fā)亮，四下無人，只有瓦檐下殘雪未化，風(fēng)一吹便滴下水珠，
落在青磚地上，碎裂成聲。容若站在門口，身形挺拔，面無表情。他換了身便裝，
墨灰呢大衣下露出一截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夜更冷。我跟著他穿過院門，
沿著長廊一路往里走，地上鋪著新刷過的紅毯，墻邊掛著幾幅宣紙字畫，全是大手筆，
落款清一色是北平文化界的名家。這處宅子，是他臨時借來的，
是屬于一個早已西遷的舊派軍政商人的空屋?！皬默F(xiàn)在開始，你姓沈，沈芷。曾留洋歸來，
是我安排在北平的未婚妻。父親病重，暫居?xùn)|郊?！比萑暨呑哌呎f，語速沉穩(wěn)，
“蕭家的人向來驕傲，不易接近。你要做的不是沖進(jìn)去質(zhì)問，而是比他們更像他們。
”“我不懂那些規(guī)矩。”我低聲道。“我教你。”我看著他，眼底有光微微晃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日，他果然言出必行。
教我站姿、走路、如何握酒杯、如何用眼神回應(yīng)人話而不露破綻。
他從我衣柜里挑出一件件最合身的旗袍，顏色素雅，扣子講究，甚至連耳釘都按身份配套。
“你不需要漂亮，只需要貴氣?！彼f這句話時，正站在我身后替我整理領(lǐng)口。
我從銅鏡里望著他，他的指尖在我肩頭落了一瞬，像風(fēng)掠過水面，不留痕跡。
夜里我躺在客房，睡不著。窗外風(fēng)聲瑟瑟，我腦子里卻一直盤旋著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她曾也是那樣穿旗袍、卷發(fā)、笑著站在男人身邊，卻死在一場無人問津的沉默里。
容若留了一封信在我房間的桌上，薄薄一頁，只有一行字：“明日午后，蕭家設(shè)家宴，
你隨我同往?！蔽倚目谔脜柡?，指尖冰冷。所有計劃，終于要開始。第二天一早，
宅子里氣氛不同于往日，仆人早早起來，門口停著兩輛嶄新的黑色轎車。容若換了軍裝，
肩章銀亮，手套雪白，他站在車旁望著我，目光如刃。我穿一件淡青旗袍，裹著灰呢披肩，
頭發(fā)綰成流云髻，耳邊垂著一對白玉耳墜。那是我第一次這樣裝扮自己，
不為取悅、不為討好，只為走進(jìn)一個曾試圖抹殺我的地方。車一路向西駛?cè)ィ?/p>
穿過北平城最繁華的地段，最終停在蕭府門前。蕭家大宅在北城，
是老北平最講究的四進(jìn)院落。青磚黛瓦，朱漆大門，門前一對銅獅已被拋光，
連地上的石板都像剛洗過。門房迎上前來，看到容若，立刻彎腰：“容長官里邊請。
”我被他扶著下車，身后仿佛有千斤重的目光落在肩上。我低頭不語，盡力讓自己顯得從容。
廳里早已有賓客，都是北平名門舊族。茶香彌漫，笑聲細(xì)細(xì)，女人的眼神像刀子，
男人的目光帶著試探。我坐在容若身邊，只低聲寒暄，不多言。
直到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這位就是容長官的未婚妻？”我抬頭，
一個穿青緞長褂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我們桌前，眉眼極清，眼神透著疏離。
她就是蕭家現(xiàn)任家主的長女，蕭琴書，母親的堂姐?！笆?，”容若淡聲答道，“芷，
是我多年定下的婚約人，南洋歸來，不喜喧鬧，才遲遲未見?！笔捛贂p輕一笑，
視線卻落在我臉上：“長得倒是像極了一個人?！蔽倚奶粶ыc她對視，
強(qiáng)作鎮(zhèn)定：“敢問夫人所指何人？”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離去。我握緊酒杯，
指節(jié)發(fā)白。午宴中途，一名老仆悄悄靠近容若，在他耳邊低語。他眉頭一皺，
起身道：“我去處理點(diǎn)事，你在這等我。”我點(diǎn)點(diǎn)頭，故作鎮(zhèn)定，
卻在他離去后幾分鐘便被另一名仆人請往后堂?！笆挿蛉苏堃??！蔽抑雷约簺]有選擇。
后堂極靜，古木窗格外透著冬日陽光，斑駁地灑在地上。蕭琴書站在窗前，背影孤挺。
“你母親臨終那年，我在外地避禍。等我趕回來，她已入土?！蔽艺谠亍Ｋ従忁D(zhuǎn)身，
手中拈著一封未封口的信件?！斑@封信，是她留給我的。我一直沒看，今日看到你，
突然想起她也曾那樣笑著對我說——‘琴書，我若死了，求你替我保住我女兒。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把信放在我手里，聲音淡淡：“看完之后，你自己決定，
是要繼續(xù)演戲，還是做回自己。”她離開后，我拆開信。熟悉的筆跡，熟悉的字：“芷蘭，
我不求你原諒我，也不求你念我一分母女之情。你若還愿為自己爭這口氣，就別信任何人，
包括你手里這封信能換得什么。你要自己走出來，走進(jìn)他們的屋子，坐上他們的位子，
然后告訴他們——你是誰?！弊忠涯：堃舶l(fā)黃，但那句“你是誰”，
像釘子一樣敲在我心上。我站在原地，手握信紙，眼前的光忽然明亮而刺目。我知道，
我不能再等。蕭家的賬，我要一筆一筆親手清算。4 血路初探蕭家的信紙我一夜沒敢放下。
燈油燒盡，香灰冷透，我靠著榻背坐了整晚，眼睛酸澀卻沒合過一下。母親那字寫得太狠，
像是用血浸過筆尖。她在信里不講怨，不提愛，只反復(fù)寫著一句話：你要活得像他們怕你。
我想，她是知道自己必死的。知道再不教會我狠，就再沒人替我撐傘了。天亮?xí)r我便起了身，
換上素灰色旗袍，頭發(fā)束得緊，唇色薄淡，只配一只碧玉耳墜，
看起來比前日更冷清也更干凈。容若一早回來，神色不善。他身上有風(fēng)霜未散的寒意，
像是連夜查了些什么，卻不肯說?！澳阕蛞谷ツ膬毫耍俊蔽覇?。他脫下風(fēng)衣，丟在椅上，
淡聲道：“去見了個老朋友?；仡^你會知道。”我沒再問，反而遞給他母親的信。
他低頭看了幾行，神情沉了些，抬眼時聲音低?。骸澳銢Q定了？”我點(diǎn)頭。“從今天起，
我會帶你進(jìn)入真正的局里。”他頓了頓，“也會讓你看清，蕭家藏著的，不止是一個死人。
”午后，北城的鐘聲敲過第三下，一輛掛著軍方牌照的加長轎車駛?cè)胧捀T。
這次我沒有做容若的“未婚妻”，而是以他“特別助理”的身份隨行進(jìn)入，
以便接近內(nèi)堂的檔案房。蕭家家主病重，已不問事多年，
實際權(quán)力掌握在幾個長房嫡系子侄手中。他們表面和氣，背地早已明爭暗斗。
容若這次借口軍政協(xié)查財產(chǎn)轉(zhuǎn)移，實則是替軍方盯上了某筆被挪用的軍費(fèi)資金。而那筆錢，
很可能就藏在我父親留下的賬冊里。我跟在容若身后，穿行過曲折的偏院，一路無言。
身后幾個下人低頭引路，不時偷看我?guī)籽邸！叭蓍L官，賬房在這邊。
”帶路的老仆打開一扇木門，門后的空氣像是多年未動過，一股陳年紙墨氣撲面而來。
這是蕭家的老賬房，除非清理祖產(chǎn)，平日無人來。我知道，這地方的門鎖，
曾是母親親手換上的。她嫁入蕭家前，做過管賬的副手，抄得一手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