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鏡子里的自己，不是我。不是那種“我今天太累了”的錯覺，
而是一種徹底的、骨子里的分裂感——像是有另一個“我”在模仿我，盯著我，
等我哪天放松警惕，然后代替我。我以為這是工作壓力太大。畢竟做心理咨詢這行，
多少會沾上點病人的情緒垃圾。但最近，我開始懷疑，這種錯覺是不是從那場夢開始的。
一場反復(fù)重現(xiàn)、無法逃脫的夢。夢里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廳，穿著昨晚睡覺的衣服。陽光很好，
地板干凈，電視里沒有聲音?？晌也荒軇?，也不能說話。站在我對面的，
不是別人——正是另一個我。他盯著我笑，一動不動。笑得很靜，也很惡心。今天，
是第七次做這個夢。1 鏡像覺醒我起得比平時早。不是因為清醒，而是因為驚醒。
天還沒亮，窗簾縫隙透出一點蒼白的天光。我躺在床上，背后一片冰涼，額頭全是汗。
床頭鐘指著五點零八分，鬧鐘還沒響，但我的心臟已經(jīng)在胸腔里撞得發(fā)悶。
我夢見我又站在客廳。對面那個人還是我，還是那個笑。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你真的還以為，你是你？”我坐起來，順手拿起床邊的水杯，杯子里空空的。我站起身，
走到客廳，打開燈。燈管“啪”的一聲亮了，光線硬得像刀。鏡子掛在門邊，正對著我。
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嘗試笑了一下。鏡子也笑了，
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沒有動——那是肌肉模仿不到的部分。我知道這個笑不對勁，我看得出來。
可我沒有移開視線。冰箱里沒什么吃的，我隨便拿了盒牛奶，靠在廚房臺面上喝了兩口。
手機(jī)突然震了一下。我以為是日程提醒，
結(jié)果是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你準(zhǔn)備好進(jìn)入副本了嗎？”我皺起眉，打了個問號發(fā)過去，
對面沒有回復(fù)。幾秒后，這條短信自己從對話框中消失了。我盯著手機(jī)屏幕，沒再動。
牛奶滑出手，灑了一地。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我心里很清楚，這事不會這么簡單?；氐脚P室，
我看了下鏡子。鏡子里空無一人。不是我走太快，也不是光線問題。我站在鏡子前，
但鏡子里沒有我。我呼吸開始發(fā)緊。我伸手摸向鏡面，冰涼的觸感依舊，
可視覺上——鏡子里依舊空空如也。就像我是個不存在的人。“你終于醒了。
”聲音從背后響起，我猛地轉(zhuǎn)身。一個穿著灰色風(fēng)衣的女人站在門口，長發(fā)垂在肩上，
臉很熟。她不是陌生人，但我一時記不起她是誰。“你認(rèn)識我？”我問。她點點頭，
神色淡漠：“我們見過很多次了，只不過你每次都忘記我?！蔽液韲蛋l(fā)緊：“你是誰？
”“我叫時言?！彼D了頓，眼神像看著某種將死的東西，“今天是你第七次啟動副本。
再失敗一次，你就再也回不來了?！蔽衣牪欢谡f什么，覺得她瘋了。可接下來的十分鐘，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拿錘子砸我的腦子。她說我參與了某個心理治療計劃，
一個基于“沉浸式副本”的重構(gòu)實驗。參與者需要通過進(jìn)入“心理副本”，
修復(fù)自我認(rèn)知系統(tǒng)。我是實驗志愿者之一?！暗看文愣荚诘谌P(guān)崩潰。”她語氣平淡，
“這一次，希望你能撐到最后。”我不相信?；蛘哒f，我不愿意相信。我不是瘋子，
我只是不太愛睡覺而已。我只是在壓力大一點的環(huán)境里，把夢當(dāng)成了現(xiàn)實。
可是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那是我和她的合照。背景是我家陽臺，陽光明晃晃的。
而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案北久恳淮螁?，記憶都會重置?！彼钢倚乜诘牡鯄?，
“你留下唯一的標(biāo)記就在這里。”我低頭看，是我一直戴的那塊方形掛墜。我從不摘，
但從沒注意上面竟然刻了字。我湊近看——刻著“第七輪”?！皢訒r間到了。
”她看了眼窗外，“你還有三十秒?！薄暗鹊取蔽以掃€沒說完，眼前一黑。
我失去了知覺。再睜眼時，我站在一個陌生的空間，像是某種老式旅館的走廊。墻皮剝落，
光線昏黃，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霉味。耳邊響起一個機(jī)械的聲音：“歡迎進(jìn)入副本。
目標(biāo)：在72小時內(nèi)完成審判。失敗者，將被鏡面吞噬?！蔽铱聪蜃呃缺M頭，鏡子立在那里。
這次，鏡子里出現(xiàn)了我。只是，那張臉，笑得太熟悉了——像極了夢里的我。但那不是我。
2 影子迷蹤空氣是冷的，不帶一絲人氣。墻上的燈光像是透過厚厚的黃紙照進(jìn)來，
昏得發(fā)暗。我站在這條仿佛年代久遠(yuǎn)的旅館走廊里，腳下的地毯斑駁褪色，一步踩下去，
會泛起一股潮濕的灰。系統(tǒng)的聲音已經(jīng)消失。我等了幾秒，再沒有任何提示。沒有任務(wù)欄，
沒有地圖，沒有其他人。連腳步聲的回響都像是被吞掉。我往前走了兩步，
走廊右側(cè)突然響起一聲關(guān)門聲。我下意識轉(zhuǎn)頭，只看到一扇門緩緩合上，
門牌上是數(shù)字“206”。我不確定剛才是不是開著，也不確定門后是否有人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思考著“審判”兩個字意味著什么。如果是心理副本，那這就不僅僅是解謎，
而是解我自己。前方的地毯上，忽然多出了一張紙。我明明確定，剛才那地方是空的。
我慢慢靠近，蹲下身，紙上只有一行字：“找出那個不屬于你的人?！奔垙堥_始冒煙，
我下意識扔掉，眨眼之間它已經(jīng)化為灰燼。腳步聲在我背后響起。我迅速轉(zhuǎn)身，
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盡頭。他穿著病號服，頭發(fā)凌亂，臉埋在陰影里?！澳闶恰l？
”他沒有回答，只是咧嘴一笑。他的嘴角裂得太大，幾乎咧到耳根。我心一沉。
我不可能不記得這樣的人。他卻像是認(rèn)識我很久了一樣，邁著緩慢的步子向我走來，
腳步一點也不拖沓，但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經(jīng)上。我退了一步，手心出汗。燈光突然閃了一下。
再睜眼時，他不見了。我的呼吸壓下來，不自覺地按住胸口，心跳得厲害。
我知道自己正在副本里，可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像是游戲，更像是一個無限延長的夢。
我靠著墻壁慢慢往前走，手指滑過門沿，每一扇門都關(guān)得死死的。我數(shù)著門牌號，
203、204、205……到了206，我停住了。我抬手準(zhǔn)備敲門時，它自己開了。
門后站著一個女孩，穿著黑色連帽衛(wèi)衣，頭發(fā)束成干凈的馬尾，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視線掃了我一眼?！靶聛淼模俊蔽尹c頭，她卻一只手把門推開：“進(jìn)來，別在走廊磨蹭。
”我進(jìn)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那人影又站在最遠(yuǎn)的拐角處。他一動不動。我進(jìn)了門，
門隨即關(guān)上。屋里布置簡單，有張舊書桌，一張床，墻上貼著地圖和大量便簽條，
像是某種極其混亂的筆記。她遞給我一瓶水?！暗谝惶炀陀龅接白芋w，你運氣不差。
”“影子體？”“你看到的那個人，不是真的玩家，也不是NPC。他是你?！彼D了一下，
“準(zhǔn)確地說，是你的失控人格殘片。”我皺眉：“你怎么知道？”她沒直接回答，
只是扯下墻上的一張便簽紙遞給我。
紙上寫著：“副本名：鏡像審判任務(wù)：找出潛藏在人群中的‘偽我’失敗后果：人格替換，
主體被抹除?！薄拔覀儾皇堑谝粋€進(jìn)來的人?！彼a充道，“副本有滯留者。
每一個沒完成任務(wù)的人，就會留下他們的‘人格投影’?！蔽椅艘豢跊鰵?。“換句話說，
”我低聲說，“我看到的那個……是上一輪的我？
”她點了點頭：“也可能是你現(xiàn)在的‘另一個部分’，我們每個人都不止一個自我。
”我沒有再問。這不是她第一次經(jīng)歷。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經(jīng)歷。只不過我忘了。
我掃了一眼她的墻面。上面記錄著數(shù)個副本條目，
標(biāo)記紅色的只有兩個：“鏡像審判”和“自噬之城”?！澳憬惺裁?？”我問她。她沒抬頭，
坐回桌前：“習(xí)瀾?！彼龑懽趾芸?，像是在計時?！拔也履悴挥浀米约簛磉@里多少次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但這一次，是系統(tǒng)給你的最后一次機(jī)會?！蔽夷X子里還在亂撞。
這副本不像游戲，甚至不提供清晰的“機(jī)制”——它更像是在逼你用常識去理解異常。
你越用理性，它越偏離理性。你越情緒化，它越吞噬你?！澳阋娺^我？”我問。“幾次。
”她語氣沒什么波動，“每次你都堅持不到第二天?！薄斑@次呢？”她停筆，
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你可能會熬過今晚?！薄盀槭裁?？”“因為你還沒有看鏡子。
”我愣住了。她站起身，慢慢走到房間盡頭，把一塊被簾子遮住的鏡子拉開。
“我建議你現(xiàn)在就看一眼，免得睡著后自己看見。”我盯著那面鏡子。它靜靜地立在那里，
沒有光，沒有聲，卻像一扇門。門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終究得進(jìn)去。
因為剛剛那封短信，在我口袋里自己亮了起來。屏幕上只有一個字：開始。
3 審判之門我站在鏡子前，遲遲沒有抬頭。那面鏡子像是一塊被凍結(jié)的水面，冷得透骨，
沒有倒影。習(xí)瀾在旁邊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自己選擇是否揭開蓋布的那一刻。我呼吸輕緩，
抬手擦了下臉。掌心冰涼，仿佛剛從水底撈起來。“現(xiàn)在看，還是睡著后看，區(qū)別大嗎？
”我低聲問?！安顒e不大。只是你醒著看，還能喊出來?！彼Z氣平靜，
“睡著之后看見的人，一般沒能喊出來?！蔽尹c了點頭，右手撐住鏡框，緩緩靠近。
眼前的鏡面仍是空白，沒有光影，沒有我，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波紋。像是屏幕失焦，
像是夢的邊緣。我正要轉(zhuǎn)身離開，那一刻——鏡子里的人睜開了眼。不是我。我清楚地看見，
那個人眼底沒有我此刻的疲憊、驚懼、困惑。他很冷靜，甚至笑了笑。然后他抬起手，
做了一個讓我頭皮發(fā)麻的動作。他比了一個“噓”。我猛地后退一步，習(xí)瀾立刻拉住我，
關(guān)掉鏡子上的開關(guān)，布簾重新垂下?！八匆娔懔恕！彼吐曊f?！八钦l？
”“你的一部分?！彼D了頓，“副本不會直接告訴你誰是偽我，它會給你提示，
讓你自己選擇?！蔽液韲蹈傻冒l(fā)緊?！澳阌袥]有被選錯過？”我問。
她低頭笑了笑：“選錯一次，就成了下一次的陷阱?！蔽易卮策?，雙手交握，
努力平復(fù)心跳?！靶菹⒁幌拢胄r后出發(fā)?！彼鹕碜叩綁?，
拉開一扇原本看起來像裝飾板的門，一條狹窄樓梯顯露出來，“鏡像副本是分層的，
地面是緩沖區(qū)。真正的任務(wù)在樓下?！薄霸趺催M(jìn)下一層？”“開門?！蔽腋呦聵翘?，
腳下的木板發(fā)出悶響，像是踩在舊劇院的舞臺上。每一步都像在某種沉睡的空間里打鼓，
回音慢慢綿長，像是要喚醒什么。樓下是一條更老舊的走廊，墻紙剝落，
地磚上有腳印干涸的痕跡。最前方有四扇門，每扇門上都沒有門把手，只有數(shù)字。210，
211，212，213?！案北疽?guī)則之一?！绷?xí)瀾指著這些門說，“你只能開一扇門。
”“哪扇是對的？”她沒回答，只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懷表似的計時器，遞給我。
“從你睜眼開始，到選擇為止，總計十五分鐘。超時，四扇門都會鎖死?！蔽业皖^看表，
13:42。她背靠墻坐下，不再說話。仿佛接下來的一切，只能靠我自己。
我站在四扇門前，觀察門框細(xì)節(jié)。210的門縫下有一點灰，
像是長時間沒開；211的門下沒有灰，
像是最近才被動過；212門邊貼著一塊不易察覺的白紙，寫著：“走錯路的人，
總以為是路錯了。”而213門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過。四扇門，
四種可能。我蹲下去看門縫，幾乎看不到什么。但212門縫深處微微有紅光閃過，
很快消失。我想起第一張?zhí)崾炯埳系脑挘骸罢页瞿莻€不屬于你的人。”不屬于我的人，
也可能是不屬于我記憶的線索。副本在玩的是認(rèn)知與決策之間的落差。
我的腦海里開始浮現(xiàn)一些細(xì)節(jié)：211門邊地磚上有一片淡淡的水漬，
像是有人剛從里面走出來。213的門雖有傷痕，但鎖眼干凈，似乎未曾用過。
“你會選哪扇？”我問。習(xí)瀾閉著眼，沒有回答。我知道她不會說。
副本的設(shè)定逼人必須承擔(dān)自己選擇的結(jié)果。13:54。我走到212門前，深吸一口氣，
按住門心。門開始微微震動?！耙_認(rèn)嗎？”一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不是系統(tǒng)提示，
而是某種內(nèi)在的回聲。我按下去。門緩緩打開。我站在原地，感覺腳底像踩在空氣上。
眼前是我小時候的房間。墻上貼著我小學(xué)時的獎狀，床頭是那只斷了一只耳朵的布兔。
陽光透進(jìn)來，和記憶中的角度一模一樣?？蛇@不是記憶。這房間太完整，太干凈了。
一個背影坐在書桌前。我一動不動地站著，空氣仿佛被抽干。那是我。
我知道那是我六歲時的模樣。他慢慢轉(zhuǎn)頭，看見我，笑了笑?！澳憬K于回來了。
”他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你說過，你永遠(yuǎn)不會丟下我?！蔽液笸艘徊剑种肝⑽l(fā)抖。
“不用怕，”他站起來，臉上沒有敵意，“我們只是該重新合在一起了。”他朝我伸出手，
掌心干凈，像是要我握住。我本能地想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背后的門已經(jīng)消失。
我聽到自己在胸腔里心跳如雷，冷汗沿著脖子滴下來。那孩子一步步向我走來，
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就在我被逼退到墻角那一刻，
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回憶。這是審判。4 記憶深淵我沒碰他的手。那雙童年時代的手，
干凈、瘦小，指節(jié)微彎，溫和地伸著，可我沒碰。六歲的“我”沒有急，
他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站著，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神澄澈，像無底的水潭。我終于意識到，
我不是面對一個過去的我，而是面對一個被我拋下的我。這不是記憶，而是遺留。
一個我從不愿回頭看、也從未打算帶走的我?！澳氵€記得那天晚上嗎？”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