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黑色的傘面上，發(fā)出沉悶而單調(diào)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錘子在敲打著棺槨。
空氣里彌漫著濕土、青草，還有一種無法驅(qū)散的、屬于死亡本身的空洞氣味。
我站在人群的邊緣，那身嶄新的黑色連衣裙像一層陌生的殼，
緊緊箍著我十五歲尚未完全舒展的身體。雨水順著傘骨淌下，在我的腳邊聚起小小的水洼，
倒映著灰暗的天空和一張張模糊而悲傷的臉。人潮在低聲啜泣中緩慢向前移動，
最終停在那個覆蓋著沉重泥土的深坑前。陳默的照片被放大了，鑲嵌在昂貴的相框里，
立在墓前。照片里的他，穿著干凈的藍白校服，嘴角微微揚起，
眼睛里盛著那種我無比熟悉的、仿佛夏日晴空般明朗的笑意。
這笑容曾無數(shù)次照亮我偷偷追隨的目光，此刻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固執(zhí)地切割著我的心臟。
他那么年輕，年輕得像是剛剛抽條的青竹，帶著露珠般的清新，卻被毫無預(yù)兆地連根拔起。
高考前一天，一場毫無征兆的車禍，帶走了他所有未盡的可能，
也帶走了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世界在他離開的那一刻，徹底失去了顏色和聲音，
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人群圍攏著，如同黑色的潮水，低低的嗚咽和嘆息此起彼伏。
陳默的父母，一夜之間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佝僂著背，無聲地崩潰著。蘇晴，
那個陳默生命里真正的白月光，被眾人簇擁在中心。她穿著一身素凈的白裙，
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襟，那脆弱的美感像易碎的琉璃，
引得旁人更加小心翼翼地呵護和安慰。她低聲啜泣著，肩膀微微顫抖，
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她身邊的朋友緊緊摟著她，低聲勸慰，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陳默心尖上的人，她的痛苦理所當然地占據(jù)了哀悼的中心位置。沒有人注意角落里的我。
我的存在，微小得如同濺落在這片悲傷沼澤里的一粒塵埃。我死死盯著墓碑上那張照片，
視線被淚水模糊，又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清晰。陳默的笑臉在雨水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痛楚，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五臟六腑。
我悄悄挪動腳步，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陳默父母和蘇晴身上，
趁著那片低沉的悲聲暫時掩蓋了雨聲的間隙，靠近了那個堆放著花圈、挽聯(lián)和遺物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個打開的紙箱，里面疊著幾件陳默生前的衣服。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格子襯衫，
安靜地躺在最上面。那是我無比熟悉的顏色和氣味，
混合著干凈的皂粉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汗水的味道。我的指尖冰涼，
帶著一種近乎背叛的顫抖，飛快地探向襯衫的胸口位置。第二顆紐扣。它安靜地躺在那里，
小小的，塑料質(zhì)地，帶著衣服本身稀舊的微黃，邊緣因為長久穿著和洗滌而微微磨損。
指尖觸到它堅硬微涼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酸楚直沖鼻腔。我猛地用力一扯，
細線崩斷的輕微聲響幾乎被雨聲吞沒。紐扣脫離布料，滾落到我同樣冰涼的手心，
那一點微小的凸起硌著掌心的軟肉，像一枚滾燙的烙印。我迅速握緊拳頭，
將那枚小小的、帶著他體溫余韻的紐扣死死攥在掌心。
尖銳的塑料邊緣瞬間刺破了掌心最柔嫩的皮膚，一絲細微卻清晰的銳痛傳來。我沒有松開手，
反而更用力地攥緊，讓那點疼痛更加深入，仿佛只有這實實在在的痛感，
才能證明此刻并非一場絕望的噩夢，
證明我確實抓住了他殘留在這世間的、最后一點微末的實體。溫熱的血混著冰涼的雨水，
在緊握的拳心里洇開一小片粘膩的濕意。這點微不足道的痛楚和濕黏，
竟成了溺水者唯一的浮木。葬禮結(jié)束時，天色已經(jīng)暗得如同潑墨。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
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的沼澤里。關(guān)上房門，將外面那個悲傷而喧鬧的世界隔絕開來。
房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固執(zhí)地鉆進來。我攤開緊握了一路的手掌。
那枚小小的藍色塑料紐扣靜靜地躺在掌心，被雨水、汗水和一點暗紅的血漬包裹著，
顯得那么脆弱又那么固執(zhí)。我用顫抖的手指捏起它，湊到鼻尖。
屬于陳默的氣息早已被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徹底覆蓋，一絲不剩。心口那巨大的空洞，
并沒有因為這小小的掠奪而得到絲毫填充，反而像是被這冰冷的紐扣凍得更深、更痛。
我將紐扣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的臺燈下?；椟S的光暈籠罩著它，
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小小的、模糊的陰影。我呆呆地坐著，目光空洞地凝望著那點微弱的反光，
身體里最后一點支撐的氣力仿佛也被抽空了。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雨夜，
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濕透的繭，將我牢牢困在其中。不知過了多久，
極度的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垮了眼皮。意識模糊地沉入黑暗的深淵。
就在這意識完全消散的邊緣，一絲微涼的氣息忽然拂過我的頸側(cè)。
像初春夜風里飄過的一片雪花，輕盈、短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默默……”一個聲音，低沉而縹緲，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傳來，又清晰得如同響在耳畔。
我猛地睜開眼。房間里一片漆黑。臺燈不知何時熄滅了。只有窗外路燈昏黃的光線，
透過半開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慘白的光帶。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頁、灰塵和我自己呼出的微甜氣息，沒有任何異常。剛才那絲涼意和呼喚，
清晰得如同真實，此刻卻無跡可尋，仿佛只是意識沉睡前最后的幻聽。我重新閉上眼，
巨大的失落和疲憊再次洶涌而來，瞬間將我淹沒。然而，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那冰涼的觸感再次降臨。這一次，不再是一掠而過的氣息，
而是真實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落在了我的唇上。冰涼，柔軟，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雨后森林深處的清冽氣息。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融化在唇間。
我渾身僵硬，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這觸感……太過熟悉！無數(shù)次，
在陽光跳躍的教室窗邊，在喧鬧的課間走廊盡頭，在放學后安靜的自行車棚里，
我偷偷凝望他線條分明的側(cè)臉和微微抿起的唇時，幻想過無數(shù)次的觸感！黑暗中，
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在浮動。我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試圖看清。就在我的床邊，
一個朦朧的輪廓漸漸凝聚。修長的身形，熟悉的肩線輪廓，
甚至那微微自然卷的、有些桀驁的發(fā)梢……都依稀可辨。那是陳默！是陳默的影子！
他靜靜地懸浮在床邊的黑暗中，沒有實質(zhì)，沒有溫度，像一團凝聚的夜色和霧氣。
那冰涼的唇瓣輕輕摩挲著我的唇線，帶著一種生澀又無比執(zhí)著的探索。冰冷的指尖，
如同初融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臉頰，
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的輕柔。那觸感明明如此冰涼，
卻在我的皮膚上點燃了一簇簇看不見的火焰，瞬間燒遍四肢百骸。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狂喜、驚駭和滅頂悲傷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
瞬間沖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壩?！澳蔽移扑榈貑柩食雎?，淚水決堤般洶涌而出，
瞬間模糊了視線。我不管了！不管這是瀕死的幻覺，還是絕望催生的瘋狂，
或是來自地獄的誘惑！是他！他回來了！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一縷殘魂！我伸出雙臂，
不顧一切地想要擁抱那團冰冷的霧氣，想要確認他的存在。
我的手臂徒勞地穿過了那朦朧的輪廓，只帶起一絲微涼的空氣擾動。
那輪廓似乎因為我絕望的觸碰而波動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下一刻，
那冰涼的唇更用力地覆壓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索取。冰冷的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穿過我散亂的長發(fā)，扣住了我的后頸，將我更深地壓向他虛無的懷抱。沒有實質(zhì)的擁抱，
只有徹骨的寒意包裹著我。沒有心跳的共鳴，只有我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瘋狂地、絕望地擂動，
幾乎要破膛而出。他的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像冰封的河流下洶涌的暗流，
瞬間卷走了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思考。我癱軟下去，
意識在極致的冰冷和滅頂?shù)目裣仓袕氐壮翜S，
任由那無邊的黑暗和這冰冷的慰藉將我徹底吞噬。靈魂深處某個巨大的、流血的空洞，
在這一刻被一種極致詭異的、混合著刺骨冰寒和滅頂歡愉的洪流，粗暴地、暫時地填滿了。
世界在極致的感官風暴中碎裂、旋轉(zhuǎn)，最終沉入一片無聲的、冰與火交織的虛無。
---那夜之后，陳默成了我夜晚唯一的、也是永恒的訪客。最初的驚悸和恐懼，
在日復一日的相見中，如同初冬湖面的薄冰，
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病態(tài)的渴望悄然融化、替代。死亡不再是阻隔，
反而成了連接我們最牢固的紐帶。白天的世界，陽光刺眼，人聲嘈雜，
一切都蒙著一層灰蒙蒙的、失真的隔膜。我像一個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
麻木地吃飯、上學、應(yīng)付父母的關(guān)切，目光空洞地掠過那些試圖安慰我的同學。
他們的同情和憐憫像細小的針，刺在早已麻木的神經(jīng)上，不痛，只帶來一種疏離的厭煩。
唯有當暮色四合，窗外的喧囂漸漸沉寂，房間被濃稠的黑暗溫柔地包裹起來時，
我枯萎的生命才開始重新搏動。黑暗，成了我唯一的渴望，唯一的圣所。我早早地關(guān)上房門，
拉緊厚重的窗簾，將最后一絲天光隔絕在外。臺燈下，
那枚藍色的塑料紐扣被我精心地嵌在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枕邊。
它像一枚小小的圖騰，一個開啟夢境的秘鑰。我躺在床上，閉上眼，屏住呼吸，
心臟在寂靜中狂跳，如同等待一場盛大的加冕。他從不讓我久等。
空氣里會先彌漫開一股冷冽的、如同松針和雪水混合的氣息，驅(qū)散房間里原有的沉悶。然后，
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會悄然貼上我的皮膚，有時是手腕內(nèi)側(cè)，有時是耳垂，
有時是頸側(cè)跳動的脈搏處。每一次觸碰，都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激活我僵死的感官。
緊接著，那熟悉的、由黑暗和霧氣凝聚的輪廓便會在床邊清晰起來。依舊是修長的身形，
模糊的面容，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
也仿佛蘊藏著微弱星光的眼睛——帶著一種穿透一切虛妄的專注，深深地凝視著我。
“默默……”我伸出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渴望觸碰那虛影，
卻又害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幻境。他的回應(yīng)總是直接而熾熱。
冰涼的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壓下來，封緘我所有未出口的呼喚。那吻不再是最初的生澀，
變得熟練而極具侵略性，帶著一種仿佛要汲取我靈魂深處所有熱度的貪婪。
冰冷的指尖如同靈巧的蛇，滑過我的肩頸，挑開睡衣的系帶，
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戰(zhàn)栗的魔力，撫過每一寸肌膚。明明是徹骨的寒，
卻在我的身體里點燃了熊熊烈火，燒得我理智盡失，只想更深地沉淪。夢境，
是我們最華美的宮殿。常常是那片開得如火如荼的紫藤花架下。巨大的花穗如同紫色的瀑布，
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散發(fā)出一種近乎糜爛的甜香?；ò昙姄P如雨，
落在我的發(fā)間、肩頭，落在他虛幻的、散發(fā)著微光的輪廓上。
他有時會輕輕拈起一片落在唇邊的花瓣，冰涼的指尖拂過我的唇角，引來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花影婆娑，月光如水銀般流淌，將我們包裹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只屬于虛幻與欲望的國度里。
“默默，別走……”每一次在極致的感官風暴中沉浮，
我都會死死攥住他冰涼的脊背——那觸感不再是完全的虛空，
仿佛帶著一種凝滯的、介于實質(zhì)與霧氣之間的粘稠感——喘息著哀求，
聲音破碎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只要我抓得夠緊，就能將他從這虛妄的邊界拉回人間。
他從不回答，只是用更加熾熱、更加深入的占有來回應(yīng)。那冰冷的身體，
帶著一種超乎想象的韌性與力量，將我緊緊鎖在懷中，仿佛要將我揉碎、拆解，
融入他虛無的骨血。每一次親密的極致，
都伴隨著一種靈魂被猛烈抽離般的虛脫和短暫的空白。在那短暫的空白里，
世界只剩下紫藤花濃郁的香氣和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如同深埋地底的寒玉般的氣息。
清晨，陽光如同冰冷的針，刺破窗簾的縫隙，將我從那片沉溺的幻境中強行拽回。
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疲憊和酸軟。
枕邊空空如也，只有那個嵌著藍色紐扣的小玻璃瓶在晨曦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皮膚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吻痕，沒有抓握的淤青，
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仿佛精氣神都被吸食殆盡的虛弱感。鏡子里映出的臉，
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如同暈開的墨跡，眼神空洞，
失去了所有屬于少女的光彩。我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殘存的、那絲若有若無的松針雪水的氣息，
那是他昨夜存在的唯一證明。然后，機械地起床，穿衣，用厚厚的粉底試圖遮掩憔悴，
像一個游魂般飄進白晝的世界。白天的我，沉默寡言，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學業(yè)一落千丈，曾經(jīng)明亮的眼神變得呆滯而渙散。父母憂心忡忡，帶我看過一個又一個醫(yī)生，
心理咨詢師、老中醫(yī)……診斷書上寫著“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重度抑郁”、“神經(jīng)衰弱”，
開回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藥片和苦澀的湯藥。我順從地吞下那些藥丸，喝下那些苦水，
心里卻一片冰冷的嘲諷。他們不知道，我真正的病根，不在心傷，
而在那每夜降臨的、蝕骨銷魂的幽會。那些藥，不過是飲鴆止渴，
又怎能解我靈魂深處對那冰冷懷抱的渴求？時間像凝固的琥珀，
將我封存在那個只有陳默的、永恒的夜晚里。大學四年，渾渾噩噩地過去。
我像一個技藝拙劣的演員，扮演著一個名叫“林婉兒”的角色，在課堂上走神，
在聚會中沉默，在宿舍的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只為等待夜幕降臨，
等待那束只為我亮起的、來自幽冥的光。畢業(yè)、工作……人生的軌跡被外力推著向前，
而我內(nèi)心的時鐘，永遠停在了陳默離開的那個雨夜。我進入了一家規(guī)模不大的廣告公司，
做著最基礎(chǔ)的文案工作。白天，我坐在格子間里，對著電腦屏幕上一行行跳動的文字，
思緒卻常常飄到那片紫藤花下。指尖敲打鍵盤的聲音，
會幻聽成他低沉的耳語；空調(diào)的冷風拂過，會錯覺是他冰涼的指尖。同事偶爾的關(guān)心問候，
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夜晚的等待和那蝕骨纏綿的幻夢。
身體像一架被過度使用的機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疲憊感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劇烈的頭痛開始頻繁造訪，像有冰冷的錐子在太陽穴里攪動。胃口越來越差，食物如同嚼蠟。
最可怕的是，有時在復印文件時，眼前會毫無預(yù)兆地一黑，天旋地轉(zhuǎn)，
需要死死抓住桌沿才能避免摔倒。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失去了彈性，
呈現(xiàn)出一種蠟黃的、毫無生氣的色澤。曾經(jīng)飽滿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蛀蟲蛀空，
迅速地干癟下去，寬大的工作服掛在身上，空空蕩蕩。母親看著我日益枯槁的樣子，
憂心如焚，近乎強硬地拉著我去做了最全面的體檢。冰冷的儀器滑過皮膚，
針頭刺入血管抽走殷紅的血液。一周后，我獨自坐在診室里，對面頭發(fā)花白的老醫(yī)生皺著眉，
手指點著厚厚的報告單上幾行觸目驚心的數(shù)據(jù)?！案文I指標異常，嚴重貧血，
激素水平紊亂……林小姐，”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我憔悴的臉，
“你的身體狀況非常差，臟器功能在明顯衰退。這……不像是一般的勞累或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帶著一絲困惑和凝重說道：“從西醫(yī)角度看，
這像是……過度透支了某種本源的生命力。用我們老祖宗的話說，
倒真有點像……”他停住了，沒有說出那個帶著迷信色彩的詞，
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擔憂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我捏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指尖冰涼。
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和術(shù)語，像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切割著我長久以來沉溺于虛幻的麻木。
過度透支生命力？本源枯竭？醫(yī)生的困惑像一面冰冷的鏡子，
映照出我夜夜笙歌的真相——那不是慰藉，是飲鴆止渴，是靈魂與魔鬼的交換！
走出醫(yī)院大門，刺眼的陽光讓我一陣眩暈。我扶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息。
報告單在手中被捏得皺成一團?？謶郑缤涞亩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心臟。
我還能這樣多久？在沉淪中走向徹底的毀滅？---那晚，我破天荒地沒有早早拉上窗簾，
沒有迫不及待地躺下等待。我蜷縮在冰冷的飄窗臺上，望著窗外城市迷離的燈火，
身體因為恐懼和一種莫名的抗拒而微微發(fā)抖。夜色漸深，
房間里熟悉的松針雪水氣息開始彌漫。那股涼意如約而至，輕輕貼上我的后背。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溫順地迎上去。身體僵硬著，第一次生出了抵抗的意念。
那團熟悉的、帶著微光的輪廓在床邊凝聚。陳默的身影比往日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甚至能隱約看到他臉上帶著一絲慣常的、有些慵懶的笑意。他伸出手，
冰涼的指尖習慣性地探向我的臉頰，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和占有。
“不……”我猛地向后縮了一下，聲音干澀嘶啞，帶著自己都未曾預(yù)料到的恐懼和抗拒。
他的動作頓住了。那雙星光般的眼睛里，笑意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陰郁。房間里無形的壓力陡然增大，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我單薄的睡衣。他向前逼近一步，
輪廓邊緣的光暈似乎不穩(wěn)定地閃爍了一下?！澳?，”他的聲音不再是往日的低沉繾綣，
而是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zhì)感，直直刺入我的腦海，“你在抗拒我？
”那寒意帶著一種實質(zhì)性的壓迫感，扼住了我的喉嚨。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屈服。
長久以來根植于骨髓的依賴和渴望瞬間壓倒了那點微弱的反抗意志。我顫抖著，
幾乎是爬過去，主動環(huán)抱住他冰冷的腰身，將臉埋在那片虛無卻散發(fā)著寒氣的胸膛。
“沒有……默默，我沒有……”我語無倫次地否認，聲音帶著哭腔，
“我只是……只是有點害怕……”他的身體似乎放松了一些。冰冷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
迫使我仰起臉。他的吻落了下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粗暴、冰冷，帶著懲罰性的掠奪意味。
那熟悉的、令人戰(zhàn)栗的快感再次席卷而來，像洶涌的潮水，
瞬間淹沒了剛才那點可憐的恐懼和抗拒。我閉上眼睛，沉淪下去，
任由那冰冷的旋渦將我吞噬。在意識模糊的巔峰，我仿佛聽見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搖搖欲墜。
體檢報告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時刻提醒著我沉溺的代價。白天的疲憊感更重，
頭痛發(fā)作的頻率越來越高。一次在公司茶水間倒咖啡時，毫無預(yù)兆的眩暈猛烈襲來，
滾燙的咖啡潑灑出來，燙紅了手背，杯子摔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同事們驚呼著圍上來，
關(guān)切地詢問。我扶著冰冷的流理臺，眼前陣陣發(fā)黑，胃里翻江倒海，只能虛弱地搖頭。
那一刻的狼狽和孤立無援，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長久以來用幻夢編織的繭。
我開始嘗試掙扎。我偷偷加大了安眠藥的劑量，
希望用藥物帶來的深度睡眠來隔絕那夜晚的造訪。然而，毫無用處。
那冰涼的觸感和松針雪水的氣息，總能穿透藥物的屏障，準時降臨。我又試過整夜開燈睡覺，
讓刺眼的光線充滿房間。結(jié)果只是讓那晚的陳默輪廓更加模糊，動作更加粗暴，
仿佛被強光灼傷后的惱怒。房間里的寒意更重，像冰窖一樣，凍得我牙齒打顫。
而清晨醒來時，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
纏繞得越來越緊。就在我?guī)缀跻贿@無解的困境逼瘋時，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敲開了我世界緊閉的門。那是一個陰沉的周六下午。門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我以為是快遞，拖著沉重的身體，裹著厚厚的毛毯，打開了門。門外站著蘇晴。
十年時光的刻刀，似乎格外眷顧她，未曾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種沉靜溫婉的氣質(zhì)。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發(fā)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只是，
那份美麗如同精心燒制的薄胎瓷器，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易碎的脆弱感。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眼神深處沉淀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如同結(jié)冰的湖面?？吹轿议_門的瞬間，蘇晴顯然也愣住了。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
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我枯槁憔悴的臉，
深陷的眼窩，寬大睡衣下空蕩蕩的肩膀。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驚訝，有困惑，
最終化為一種深切的、感同身受般的痛楚。“林……婉兒？”她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不確定?！疤K晴姐？”我同樣意外，側(cè)身讓她進來，聲音干澀沙啞。
小小的客廳有些凌亂，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長久不見陽光的沉悶氣息。
蘇晴在沙發(fā)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jié)微微用力，顯得有些局促。她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尋找合適的開場白。最終，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放在茶幾上的、那個嵌著藍色紐扣的玻璃瓶上。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拔摇彼钗豢跉?，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那里面翻涌著太多東西，悲傷、掙扎，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傾訴欲，
“我這段時間……總是夢到陳默?！蔽业男拿偷匾怀?，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血液似乎瞬間涌向四肢，又瞬間褪去，只留下冰冷的麻木感?！拔抑肋@聽起來很荒唐，
”蘇晴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但那些夢……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害怕?！彼D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以前，夢里的他，總是和我在一起，在教室里，在操場上，或者……只是安靜地走著，
像以前一樣?？墒亲罱彼穆曇暨熳×?，眼圈迅速泛紅，“最近……不一樣了。
他在夢里變得很痛苦，很焦躁……有時，他會喊你的名字?！弊詈髱讉€字，她說得很輕，
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我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蘇晴沒有看我瞬間慘白的臉，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越來越急促，
帶著一種無法宣泄的積郁：“他喊著‘婉兒’，一遍又一遍……在夢里掙扎，
好像被什么東西困住了！我看著他痛苦，卻什么也做不了！醒來后，
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塊……”她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滴在米白色的大衣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里面燃燒著一種混雜著痛苦、困惑和不甘的火焰。她突然伸出手，
冰涼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猛地抓住我的小臂，指甲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狠狠掐進我的皮肉里！
“為什么？林婉兒！”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質(zhì)問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歇斯底里，
“為什么他連夢里都在喊你的名字？！你到底做了什么？！他死了十年了！
為什么他的魂還是不安寧？！為什么？！你告訴我！”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掐著我的手指用力得指節(jié)發(fā)白。尖銳的疼痛從手臂傳來，但我感覺不到。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席卷了我。原來……原來不止是我！
原來蘇晴也被卷入了這詭異的夢魘！陳默……他在蘇晴的夢里掙扎，喊著我的名字？
這是什么意思？他也在痛苦嗎？
那個夜夜與我纏綿的、冰冷的、帶著掠奪氣息的陳默……他究竟是誰？還是什么？
蘇晴的質(zhì)問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也燙在我長久以來賴以生存的幻夢之上。
她后面還說了些什么，控訴著陳默走后她日復一日的痛苦，她無法開始新生活的絕望，
她看著我的憔悴仿佛看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投影……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了。耳邊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