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最西端的朱漆大門前，兩株合抱的老槐樹在暮春時節(jié)落盡新絮，露出門楣上懸著的鎏金匾額 ——“紉秋閣” 三個瘦金體大字，筆劃間嵌著細如星子的螺鈿，日光下流轉(zhuǎn)著織金般的光澤。門側(cè)木聯(lián)懸刻：紉秋閣里繡針稠，梧桐影碎月如鉤。
作為京都首屈一指的繡房，這棟三進三高的宅院臨街而建，青瓦飛檐下挑著十二盞羊角緞面燈，每盞燈面上都繪著不同的繡樣：晨起是并蒂蓮承露，入夜便見飛虎踏月。
往來車馬尚未近前，已先被這滿檐流光勾住了目光。五間臨街鋪面被十二扇雕花槅扇連成一體，門口的一個香樟木雕花人偶披著當季新作：
春衫是月白緞面繡著初綻的忍冬紋，袖口綴著可隨步輕顫的銀鈴花；胡服款的石榴紅夾襖上，金線繡的葡萄藤蔓正攀過肩肘，粒顆飽滿的葡萄里還嵌著碎鉆，日光下能晃出七彩虹影 ，下配墨綠緙絲小口袴，褲腿外側(cè)用銀線勾著葡萄葉紋，葉尖綴著極小的珍珠，恰似露水凝在葉脈。
單是這人偶身上的時令紋樣，便教往來閨閣女子駐足流連，目眩神迷。
入門處的紫檀博古架分三層，最上層供著鎏金銀胎繡的《百蝶圖》，每只蝴蝶的觸須都是用極細的孔雀翎毛粘成，翅紋里藏著 “紉秋” 二字的暗紋，需湊近些才能在光影交錯間發(fā)現(xiàn)；
中層擺著可售的成品荷包、汗巾，素絹面上用三藍繡法繡著長安城坊圖，朱雀街、望仙門的位置都綴著真金箔，邊角處還繡著袖珍飛虎紋，據(jù)說是照著蔣家軍旌旗上的紋樣等比縮?。?/p>
最下層是供人 “試針” 的體驗區(qū)，放著裁好的素綾和纏線板，繡娘會笑吟吟遞上嵌著螺鈿的繡針：“姑娘若是瞧上了哪樣針法，盡可在此處臨習(xí)，繡壞了也不打緊的?！?/p>
然紉秋閣不只專營貴女華服，聳立的三層樓其實各有天地，檐角銅鈴隨風(fēng)分響三重韻 ——
首層臨街，迎的是人間煙火。青石板地面鋪著素色棉麻門簾，樟木架上錯落著繡繃裁下的邊角料制成的荷包、汗巾、護腕。粗布底子上用彩線繡著肥大的福蝶、并蒂蓮，或是 “招財進寶” 的吉祥字，靠墻的竹筐里堆著 “百家繡” 布料，碎布頭拼縫的孩童肚兜、老人襪底，五文錢便能買走，邊角處還能讓繡娘免費添上顧客的小名。
二層環(huán)廊，留的是市井麗影。木樓梯轉(zhuǎn)角處懸著靛青帷幔，隔開首層的喧鬧。這里的繡品多是 “半成衣”：月白襦裙繡著含苞的玉蘭，領(lǐng)口綴著可拆換的珠花；豆綠披風(fēng)用夾纈工藝染出流水紋，內(nèi)襯暗藏繡著商鋪名號的暗紋 —— 專為京都各大商鋪的女眷所備，既不失體面，又可依著生意場合更換配飾。最妙的是 “四季錦囊”，竹絲編的小匣里裝著四套領(lǐng)口、袖口繡片，春日換櫻瓣，秋日換桂葉，花上一兩銀子，便能讓舊衣翻出新款。
而三層閣樓另有一道朱漆角門直通后街 —— 那是專為權(quán)貴主顧設(shè)的隱秘通道，門前兩尊半人高的鎏金狻猊鎮(zhèn)著銅制門環(huán)，門楣上的牡丹紋浮雕用螺鈿嵌出暗紋，需以特定角度叩擊門環(huán)，才能聽見門內(nèi)傳來 “咔嗒” 的機關(guān)輕響。
檀香縈繞的九曲回廊盡頭，雕花槅扇需用管事娘子的銀鑰匙開啟。
迎面便是整面墻的緙絲屏風(fēng)，繡著《京都風(fēng)華》的紋樣，每道褶子都暗合對大啟朝的祝福。這里的繡品論 “紋” 不論件：
最矜貴的是 “四季成衣匣”，用整塊梨花木雕刻而成，內(nèi)藏春之海棠綃、夏之雪羽紗、秋之胡楊緞、冬之鹿皮絨，每套衣料都預(yù)先繡好主家的族徽暗紋，連扣襻都是按主子指節(jié)弧度定制的羊脂玉。凡定制繡品的主顧，需先繳納訂銀，靜候繡房按約交付。
各府的貴女乘馬車前來，可從后街角門直接入內(nèi)，車簾未掀，便有戴玉扳指的管事娘子候在門內(nèi)，冬日里捧著銀盤盛的暖手爐與香茶。夏日管事娘子則換了月白紗衣，銀盤里托著的是琉璃盞盛的冰鎮(zhèn)酸梅湯，梅瓣上凝著細碎水露，旁邊擱著纏枝紋玉柄絹扇，扇面用冰綃繡著當季的荷風(fēng)柳影 。
三層閣樓的正廳更設(shè)有專用衣帽間，落地鏡前的十二面穿衣屏皆用雙面繡制成，正面是應(yīng)景的花鳥紋，背面則暗繡著各府的族徽，專府專用。
沈朝瓊的馬車停在仞秋閣后街，車簾便被一雙戴羊脂玉扳指的手輕輕掀開 ——
榮娘子垂首而立，“東家今日來得巧，染坊剛試出第三版月白色?！?榮娘子踩著波斯毛毯引路，腕間翡翠鐲與黃花梨屏風(fēng)相碰，發(fā)出清越的聲響。袖中賬本已翻開到倭鍛那頁：“第三批倭緞的經(jīng)緯密了三分，染坊師傅說若按東家上月畫的纏枝紋走針，需得把靛青缸的陳年老灰濾兩遍 ——”
話未說完，沈朝瓊已掀開黃緞長匣，素白倭緞上染著的月白色泛著極淡的青調(diào)，像極了深秋未凝的霜。她指尖劃過布面，忽然瞥見緞角處繡著極小的 “紉秋” 暗紋，針腳比尋常繡品密了三成，正是首席繡娘的 “雨絲繡”。
“把賬冊拿到暖閣吧?！?沈朝瓊解下纏枝紋緙絲披風(fēng)，隨意搭在繡著麒麟紋的屏風(fēng)上，金縷線與屏風(fēng)上的銀線相觸，竟晃出層疊的光。榮娘子捧著螺鈿算盤跟在身后，見東家仰頭對著博古架上的《胡楊映月圖》出神 。
這是一副雙面繡，背面 “凱旋” 二字的針腳走向，暗合著漠北的星圖，如今看來，倒像是給即將出征的蔣家軍留的彩頭。
“可惜……” 她望著繡品上若隱若現(xiàn)的甲胄輪廓，喉間的嘆息混著屋內(nèi)的檀香輕散。
玉心早已熟知主子的性格脾氣，“姑娘可是覺得，這映月圖若能被蔣小將軍收藏更合適嗎”
閣里的檀木案上，十二本黃絹賬冊按月份排開，最上面那本蓋著 “倭鍛” 的火漆印。沈朝瓊翻開時，月白、天青、黛藍三色小樣上，分別用蠅頭小楷記著 “夏尚書府用”“平昌侯府夏衫”“衛(wèi)國公府賞賜”
“明日讓染坊先試五匹天青色，” 沈朝瓊指尖劃過賬冊上的數(shù)字。
榮娘子應(yīng)聲記下，見東家已翻開第二本賬冊，指尖在 “波斯金線” 的條目上輕點。
“郡主說了今日何時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