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山如一頭蟄伏在天地盡頭的巨獸，背脊嶙峋，沉默地切割著灰蒙蒙的天穹。山腳下的部族，
便在這巨獸的陰影里，綿延了不知多少世代。他們的日子像山澗的水，平緩得幾乎停滯，
唯有一處地方，維系著這死水微瀾里唯一的驚心動魄——那便是熊山半腰，
那個吞吐著寒氣的深邃洞穴。據說，那幽暗深處，石罅之間，滲出一種凝脂般的白玉膏，
食之可得長生。族中耆老，皆以此膏續(xù)命。每隔一段時日，族中最健壯的漢子便懷揣敬畏，
攀上險峻山道，入那陰冷洞穴，用石刀小心翼翼地刮下那瑩潤的膏脂。分食之日，
是部族最肅穆的慶典。人人分得指尖大小一塊，含入口中，一股奇寒直透骨髓，
旋即又化作融融暖意，四肢百骸說不出的松快。歲月在他們身上似乎真的停滯了，
皺紋不再加深，華發(fā)不再增多。然而，另一種停滯，卻如無聲的苔蘚，悄然爬滿了整個部族。
曾經能追述十代先祖名諱、講述無數山林傳說的老人，眼神一日比一日空洞，
口中只剩下含混的囈語和食物的名稱。他們終日倚在石屋前，茫然地望著亙古不變的山影，
仿佛一尊尊披著人皮的木石。年輕的也漸漸如此，
昔日圍著篝火爭論狩獵路徑、琢磨新式矛頭的銳氣消磨殆盡。部族里，
再無人能刻下新的巖畫，再無人能編出新的歌謠，連孩童的游戲都透著一股呆板的重復。
他們活著，行走，進食，卻像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維系著一種近乎完美的、死氣沉沉的秩序。智者，已然絕跡。只有阿愚不同。她生來體弱，
像一株被山風厭棄的細草。分食玉膏這等“福澤”，自然輪不到她。饑餓時，
她便溜到山下那條冷冽的溪流邊。溪水中有一種奇特的魚，名曰?魚，通體銀灰，
唯有尾鰭上點綴著幾點朱紅，靈動異常。族人不屑食之，嫌其肉少刺多，更嫌其毫無神力。
阿愚不管這些，捉了便用火烤了充饑。魚肉入口，并無玉膏的異香，
反而帶著一絲山泉的清冽和難以言喻的微苦。說來也怪，每食此魚，
阿愚便覺得沉滯的頭腦如同被冰水澆過，異常清醒，
溪邊草木的脈絡、石上苔痕的形狀、乃至天際流云變幻的軌跡，都格外清晰起來。
她常獨自坐在溪邊大石上，望著那些麻木往來、眼神空洞的族人，心底深處，
某個角落尖銳地刺疼著。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只有熊山巨大的輪廓融入更深的墨色。
驟然間，山體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如同巨獸在睡夢中痛苦地輾轉。大地隨之震顫，
石屋簌簌落灰。緊接著，一聲凄厲驚恐的喊叫撕裂了死寂的夜：“膏……玉膏！
穴中……斷了！”這聲呼喊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所有族人，無論老幼，
瞬間從他們那種行尸走肉般的狀態(tài)中驚醒。麻木的面具碎裂，
露出底下從未有過的、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慌。長生，斷了！賴以維系的根基，
崩塌了！他們涌出石屋，如同無頭蒼蠅般在空地上亂撞、哭嚎、捶胸頓足，
有人甚至以頭搶地，絕望的喧囂瞬間吞噬了熊山腳下這片死水般的土地。
混亂如同沸騰的泥漿，淹沒了部族的空地。阿愚卻像湍流中的一塊石頭，悄然逆著人流后退。
她的心在狂跳，血液奔流如山下那條冰冷的溪水。就在剛才山體震動、族人驚惶的瞬間，
她清晰地捕捉到溪流的方向傳來一種奇異的召喚——不是聲音，
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水汽的意念，如無形的絲線纏繞住她的心神。是那些?魚！
她毫不猶豫，轉身奔向那條熟悉的山溪。月光吝嗇，只有溪水反射著微弱的、破碎的天光。
岸邊，景象令她倒抽一口冷氣：平日里分散的?魚，
此刻竟密密麻麻匯聚在靠近山崖的一處洄流中，
銀灰色的魚脊在黑暗的水下連成一片詭異的、微微顫動的光帶，尾鰭上那點點朱紅，
如同無數只凝視著她的、充滿警示意味的眼睛。它們焦躁地旋轉、跳躍，魚尾拍打水面，
發(fā)出細碎而密集的噼啪聲，匯成一股無聲的急流，
直指熊山深處那個已斷絕了玉膏的洞穴入口。洞穴的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比往日噴吐出更濃重的寒意。阿愚點燃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微弱的火光跳躍著，
勉強撕開前方粘稠的黑暗。洞壁濕滑冰冷，滴落的水珠如同巨獸冰冷的涎水。越往深處，
空氣越冷，那股曾經若有若無的玉膏異香早已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腐的、如同深埋了億萬年的泥土與骨殖混合的氣息，
沉重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巖石，
而是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粘稠泥狀物，每踩一步都深陷其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裹住腳踝，如同冰冷的沼澤。寂靜被無限放大，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燒的嗶剝聲在空洞的巖穴里回蕩，撞擊著石壁，
又反彈回來，形成詭異的回響?；鸢训墓馊υ诤诎抵蓄B強地推進，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豁然開闊。阿愚舉高火把，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穹窿。穹窿的正中央，
并非想象中的泉眼或石縫，而是……一副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栗的骸骨！
它半埋于灰白的泥濘中，肋骨如同擎天的巨柱，
彎曲著刺向黑暗的穹頂；蜿蜒的脊椎骨節(jié)節(jié)分明，延伸向更深的未知黑暗，
仿佛一條通往幽冥的石階；巨大的顱骨深陷在泥里，兩個空洞的眼窩如同深淵的入口，
無聲地吞噬著一切光亮。整個骸骨泛著一種黯淡的、慘白的光暈，像是凝固了千萬年的月光，
森然，冰冷，散發(fā)著源自亙古的絕望死寂。那曾經維系整個部族長生的“白玉膏”，
正是從這巨大骸骨深處某些尚未完全干涸的腔隙中，
極其緩慢地、如同垂死之神的最后淚滴般，一點點滲流出來，
匯聚到骸骨下方一個淺淺的石洼里——如今，那石洼幾乎已干涸見底，
只剩下邊緣一層薄薄的、凝固的膏脂。整個空間彌漫著濃烈的腥氣，正是那膏脂的源頭！
阿愚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副神骸之上，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顫抖的火光掃過冰冷的洞壁。就在靠近神骸頭顱一側的巖壁上，
一些痕跡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不是天然的紋理！她踉蹌著走近，拂開壁上厚厚的濕滑苔蘚。
壁面堅硬冰冷，上面深深鐫刻著古老的文字，筆畫粗糲扭曲，
仿佛是用巨大的指甲或利爪在絕望中硬生生摳劃出來的。
每一個字符都透著難以言喻的悲愴與警示，如同跨越時空的吶喊，狠狠撞入她的眼簾，
直刺入靈魂深處：＞ **“食玉者壽，然靈智枯，終為神骸之囚?！?*字字如冰錐，
刺穿了她所有的僥幸！長生，原來是神髓的遺澤，更是無形無影的枷鎖！
族人們麻木空洞的眼神、僵死的心智、活尸般的行走……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
他們不是獲得了永恒，而是被這神骸的余燼，永遠囚禁在了行尸走肉的牢籠里！她猛地轉身，
背靠著冰冷的刻字石壁，巨大的神骸骨架森然矗立在眼前。火光跳躍，
在嶙峋的骨殖上投下猙獰晃動的影子，如同無數窺視的鬼魅。
干涸的膏洼如同一個巨大的、嘲諷的傷口。阿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一個聲音在她腦中尖叫：逃！立刻逃出去！
永遠離開這個吞噬靈魂的魔窟！只要她不說，玉膏斷絕的原因無人知曉，
族人或許會在絕望中慢慢死去，但也僅僅是“死”而已，維持著那份麻木的“體面”，
如同過去千百年一樣。她可以帶著這個恐怖的秘密，離開熊山，
去尋找?魚指引的、真正活著的地方……然而，另一個畫面卻蠻橫地撞入腦海：溪邊石上，
母親空洞的眼神望向遠方，嘴角卻連一絲牽動都欠奉；族長僵硬地抬起手，動作遲緩如石雕，
再也無法在篝火旁講述星辰的傳說；孩童們呆滯地重復著毫無意義的游戲，
笑聲干澀得像枯葉摩擦……他們是囚徒，被一副死去神明的枯骨，囚禁在永恒的愚昧里，
甚至不知自己身陷囹圄！這長生，是何等惡毒的詛咒！“囚……囚徒……” 阿愚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