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浪頭裹挾著斷木與絕望的哭喊，狠狠撞塌了村莊邊緣最后一道土墻。洪水，
那《山海經(jīng)》中預(yù)兆著滑魚現(xiàn)世的恐怖災(zāi)禍，終于撕裂了堤岸的束縛，像一頭蘇醒的巨獸，
咆哮著吞噬我賴以生存的土地。渾濁腥臭的水流瞬間淹沒了低洼的屋舍，
卷走了倉惶逃命的牲畜。我，鳶，死死攀住自家那棵老槐樹虬結(jié)的枝干，
冰冷的泥水拍打著臉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就在我?guī)缀跻幌乱粋€浪頭吞噬時，渾濁的水流里，一個掙扎的暗影撞入了視線。那不是人，
也不是尋常牲畜。它有著駿馬般流暢的軀體，覆蓋著青灰色的、泛著水光的鱗片，
頸后飄拂著墨色的長鬃，然而本該是馬蹄的地方，卻生著類似水鳥的蹼足，
此刻正徒勞地攪動著水流。更觸目驚心的是它前腿上方，一支烏黑的短箭深深沒入，
傷口周圍的鱗片破碎翻卷，暈開一團(tuán)暗沉的血污，在濁流中絲絲縷縷地擴(kuò)散?！八R？
”我腦中閃過父親藥典里描摹的模糊圖影，
“文臂牛尾…其狀如馬…可療外傷…”顧不上更多，
求生的本能和對那異獸傷口的揪心驅(qū)使我奮力向它游去。冰冷的洪水幾乎耗盡了我的力氣，
指尖終于觸碰到它濕滑冰冷的鱗片。它猛地一顫，巨大的頭顱轉(zhuǎn)向我，
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渾濁的水中竟透出一種奇異的、近乎通曉人情的疲憊與哀傷。
“抓緊…鬃毛…”一個低沉、帶著奇異共鳴的聲音，并非響在耳邊，
而是直接在我腦海中震蕩開來，如同水底的悶雷。我驚駭?shù)脦缀跛墒郑?/p>
但那聲音里的急迫不容置疑。我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抓住它頸后濕滑的長鬃。
水馬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嘶鳴，那聲音帶著一種非人非獸的穿透力，猛地發(fā)力，
強(qiáng)健的蹼足攪動水流，竟逆著洶涌的洪勢，拖著我這個累贅，
硬生生向遠(yuǎn)處一塊尚未完全淹沒的高坡沖去。湍急的水流撕扯著我們，
每一次水馬的蹬踏都伴隨著它痛苦的震顫。冰冷的濁浪一次次劈頭蓋臉砸下，
嗆入口鼻的盡是泥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不知過了多久，
我們終于狼狽地沖上了那塊搖搖欲墜的高地。水馬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粗重地喘息，
傷口涌出的血水迅速染紅了它身下濕漉漉的泥土。我趴在它旁邊，劇烈地咳嗽，
吐出腥臭的泥水，渾身抖得如同風(fēng)中的落葉。冰冷的恐懼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織著。
“謝…謝…”那低沉的聲音再次在我腦中響起，帶著濃重的疲憊。它巨大的頭顱微微側(cè)向我，
深潭般的眼睛注視著我，仿佛能看透我靈魂深處的驚惶，“吾名…云馳?！薄霸岂Y？
”我啞著嗓子重復(fù)，喉嚨火辣辣地疼，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你…你能說話？
”“意念…相通…”云馳艱難地回應(yīng)，巨大的身軀因痛苦而微微抽搐，
“水…有毒…滑魚之災(zāi)…毒隨水至…”它猛地咳嗽起來，
一股帶著淡綠色的粘液從它鼻孔噴出，落在泥地上，竟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腐蝕出幾個小坑。
或觸此水傷者…三日…血肉潰爛…如…如蛆附骨…”它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我的心臟。
我猛地想起洪水襲來時，鄰居王叔為了救他兒子，半個身子都浸在濁流里，
手臂被斷裂的木刺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傷口！我的胃一陣翻江倒海。
“耳鼠…唯耳鼠之血…可解此毒…”云馳的聲音更加虛弱，眼神卻異常堅定，
山谷…‘鼠巢谷’…但…獵手…貪婪的獵手…正在…屠戮它們…”它巨大的頭顱努力抬了抬，
望向洪水肆虐的遠(yuǎn)方，望向那片被濃重水霧籠罩的連綿山影的方向，
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憂慮和焦急。沒有時間猶豫。我掙扎著爬起來，
撕下還算干燥的內(nèi)襯衣襟，笨拙地包扎在云馳那可怕的箭傷上，試圖減緩流血。
它傷口周圍的鱗片冰冷而堅硬，我的手觸碰到時，能感覺到它肌肉因劇痛而瞬間的繃緊。
我懷里那個小小的、油布包裹的草藥囊——里面只有幾片干枯的艾葉和一塊氣味刺鼻的雄黃。
艾葉嚼碎敷在傷口邊緣，雄黃則被我笨拙地撒在包扎布的外層。云馳沒有抗拒，
只是發(fā)出低沉的、如同風(fēng)箱般的喘息?！拔覀儭萌ナ蟪补?。”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決。云馳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巨大的頭顱極其輕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它嘗試著站起來，龐大的身軀搖晃著，
受傷的前腿無法著力，幾乎再次摔倒。我急忙用肩膀頂住它沉重的側(cè)腹，
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它。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
受傷的異獸、冰冷的泥濘、無處不在的洪水腐臭氣息，
還有心底那不斷滋長的、對未知山谷和獵人的恐懼。腳下的路被洪水沖毀，泥濘不堪，
我們只能沿著尚未完全淹沒的山脊線，朝著云馳指引的方向，艱難跋涉。
越靠近那片被稱作“鼠巢谷”的區(qū)域，空氣中那股腐爛的腥臭味似乎淡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泥土、某種奇特草藥和隱隱血腥的氣息。
山路愈發(fā)崎嶇陡峭，洪水留下的痕跡在山腰處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擋了那滅頂?shù)臐崃?。然而，另一種聲音卻開始穿透寂靜的山林，
越來越清晰。那不是鳥鳴，不是獸吼。是弓弦繃緊又驟然釋放的銳利尖嘯！
是刀斧砍入皮肉的沉悶鈍響！是人類興奮到扭曲的狂笑與叫罵！
還有……一種短促、尖利、充滿了無盡痛苦和恐懼的吱吱慘叫聲，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像無數(shù)根針扎進(jìn)我的耳膜，刺得心臟一陣陣抽緊。云馳的腳步猛地頓住，
巨大的頭顱高高昂起，鼻孔急劇翕張，深潭般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
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充滿暴怒的低吼，震得我扶住它的手臂都在發(fā)麻。我死死咬住下唇，
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強(qiáng)忍著嘔吐的沖動和漫上眼眶的酸澀，拉著云馳，借著嶙峋巨石的掩護(hù)，
小心翼翼地攀上谷口一塊凸出的巖石。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的畫卷在眼前驟然鋪開。
山谷并不寬闊，兩側(cè)是陡峭的灰黑色巖壁，谷底相對平坦，卻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數(shù)十個穿著粗陋皮甲、手持強(qiáng)弓勁弩和鋒利刀斧的壯漢，正像一群瘋狂的鬣狗，
追逐、圍捕著谷中那些驚慌逃竄的小獸。那些就是耳鼠！《山海經(jīng)》所載的靈物！
它們體型如麋鹿般大小，卻生著兔子般毛茸茸的腦袋，長耳朵因驚恐而筆直豎起，劇烈顫抖。
本該是鹿茸的位置，卻是一對奇特的、如同巨大蘑菇傘蓋般的肉質(zhì)結(jié)構(gòu)，
隨著它們的奔跑而微微顫動。覆蓋身體的不是皮毛，
而是一種細(xì)密、光滑、泛著淡淡青玉光澤的鱗片。它們動作迅捷異常，在亂石間跳躍騰挪，
快得幾乎拉出殘影。然而，獵手們顯然早有準(zhǔn)備，他們配合默契，
用絆索、網(wǎng)兜和精準(zhǔn)的箭矢，將一只只耳鼠逼入死角。一支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氣，
精準(zhǔn)地釘入一只正試圖躍上高巖的耳鼠后腿。它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鳴，從半空摔落，
細(xì)密的鱗片碎裂開來，青玉色的血液飛濺。它掙扎著想要站起，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獵人已獰笑著撲上，沉重的斧頭帶著風(fēng)聲狠狠劈下！“不——！
”我?guī)缀跏暯谐鰜?，指甲深深摳進(jìn)冰冷的巖石里?！肮∮忠粋€！
這鬼東西跑得真他娘快！”刀疤臉獵人一腳踢開還在抽搐的耳鼠尸體，
任由那青玉色的血液染紅他的皮靴，
朝著谷地中央一個身材格外魁梧、臉上橫貫一道巨大舊疤的光頭壯漢邀功似的大喊，“老大！
又放倒一個！這耳鼠血，真能解百毒？那滑魚帶來的瘟疫，咱們就不怕啦！
”那光頭首領(lǐng)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巨石上，腳下踩著一只剛剛斷氣的耳鼠尸體，
手里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他臉上那道舊疤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隨著他咧開的嘴角扭曲蠕動，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他根本沒看刀疤臉，充血的眼球死死盯著谷地深處一片被巨大藤蔓遮蔽的巖壁縫隙，
那里隱約可見幾個更大的、顏色更深沉的耳鼠身影在焦急地徘徊，發(fā)出急促而悲切的吱吱聲。
“解百毒？”光頭首領(lǐng)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殘忍的戲謔，在血腥的山谷中回蕩，
蓋過了耳鼠的悲鳴，“蠢貨！它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這血，就是活命的金子！
是潑天的富貴！”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匕首指向那片巖縫，對著手下咆哮，“給我沖！
大的！抓住那只最大的！那老東西的鱗片都泛金了，血才最值錢！別讓它們縮回洞里！
”獵人們?nèi)缤蛄穗u血，狂吼著，揮舞著武器，組成陣型，
一步步向那最后的避難所巖縫逼近。箭矢如同驟雨般射向洞口，
逼迫著守衛(wèi)在那里的幾只強(qiáng)壯耳鼠后退。巖縫深處，
那只體型最大、頭頂“蘑菇傘蓋”呈現(xiàn)出淡金色的耳鼠首領(lǐng)，被幾只護(hù)衛(wèi)死死擋在身后。
它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那雙巨大的、血紅的兔眼中，
清晰地倒映著步步緊逼的屠刀和人類扭曲的面孔，倒映著滿谷同類的鮮血和尸體，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碎的悲涼與決絕。
眼看獵人的包圍圈就要徹底合攏。光頭首領(lǐng)親自端起一架沉重的弩機(jī)，
冰冷的金屬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藍(lán)的毒芒，
穩(wěn)穩(wěn)地瞄準(zhǔn)了巖縫前那只被護(hù)衛(wèi)擋在身后的、金色的耳鼠首領(lǐng)！他嘴角咧開，
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里只有對財富的狂熱和對生命的徹底漠視。“就是現(xiàn)在！
”云馳在我腦中炸響一聲怒吼，帶著撕裂靈魂般的痛苦和憤怒。
它龐大的身軀因蓄力而微微下沉，鱗片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比它的意念更快的是我的身體。
恐懼？思考？權(quán)衡？在光頭首領(lǐng)扣動弩機(jī)扳機(jī)的那個瞬間，全都化為灰燼。
腦子里只剩下云馳描述的毒疫蔓延的慘狀，只剩下滿谷耳鼠絕望的眼神，
只剩下那只金色耳鼠首領(lǐng)眼中沉重的悲涼。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住手——！
”我的嘶喊破音變形，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瘋狂，整個人從藏身的巖石后撲了出去。
目標(biāo)不是那光頭首領(lǐng)，而是他箭矢所指的方向——那只金色的耳鼠首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