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生，總有些瞬間，你會懷疑時間是不是打了個結。比如我昨天晚上明明走進那條巷子，
只是為了抄近路，今天卻在公司樓下便利店的監(jiān)控畫面里，看見自己整整站在那里一個小時，
一動不動。最離譜的是——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告訴我，我昨天根本沒來過。1 重影“給你，
找零四塊，袋子要不要？”老板娘把零錢啪地拍在收銀臺上，頭也不抬。小店燈光昏黃，
一盞吊燈咯吱咯吱晃動，空氣里彌漫著過期速食面的咸味和一絲說不上來的霉氣。
我愣了兩秒，才發(fā)現自己居然忘了接錢。今天確實太累了，連呼吸都嫌費勁?！安灰?。
”我低聲回了句，手指下意識地摳著口袋里的小票邊角。出了便利店，
手機彈出提示：賬戶余額：37.26元。我停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玻璃門上映出我的倒影，面色發(fā)白，
眼神像昨晚只睡了三小時的程序員——事實上我已經兩晚徹夜加班。
可玻璃上不是只有一個我。另一個“我”站在我的影子后，臉模糊得像舊電視雪花屏，
卻動作同步。我大腦一炸，猛地扭頭。身后空無一人?！皦毫μ罅??！蔽易猿暗毓緡佉痪?，
快步走回公司?？墒请娞蓍T打開的那一刻，我卻猶豫了。電梯里沒人，
但天花板監(jiān)控的紅點亮著，對著我閃了一下。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就是直覺不對勁。
我撥開腦海中的疲憊，忽然想起昨晚的那條小巷——東街23號與廢棄書店之間的死胡同。
沒人知道那里有條巷子。真的。它就像臨時長出來的牙齒，一夜之間，裂開一道縫。昨天，
我加完班，路過那里，腳底像被什么東西牽了一下，于是多看了一眼。巷子又黑又深，
但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走了進去，腦子像被誰按了暫停鍵。再有記憶，
是回到家后手機電量只剩1%，而我頭發(fā)濕漉漉，
口袋里多了一張泛黃的地鐵票——落款日期是1997年。我出生那年?！罢O，小李啊，
你昨晚怎么沒來值夜？”組長拍了我一下，語氣帶著責備。我心頭一沉，“我來了啊，
打了卡，電腦記錄也有。”組長看我半天，嘴角挑起，“你打卡的確有，
可監(jiān)控顯示你根本沒來辦公室。你在哪？”我張著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便利店老板娘突然冒出一句話：“你昨天真沒來，別嘴硬，我記人很準的。
”她那一瞬的眼神，有點像我小時候奶奶死前的那一晚，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說“他們又來了”。我低頭，發(fā)現桌面多了一塊表。準確地說，是一只沒有表針的舊表盤，
像被時間遺忘的尸體一樣靜靜躺著?！皠偛诺舫鰜淼?？”我狐疑地撿起它，冰涼，
金屬邊緣有些許刻痕，像是被什么小刀刻下的字母。MIRROR鏡子。我心頭一緊，
眼角余光掃過電腦屏幕，屏保畫面反射出身后的景象——我明明一個人坐著，卻分明看到，
椅背后，有個我自己正低頭看手機。我猛地回頭，空無一人。我渾身發(fā)冷，
腦袋像浸水的棉絮，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步步往窗邊走去。樓下便利店的燈還亮著，
那位老板娘似乎正對著玻璃擦拭什么?？墒俏铱匆姴ＡЮ铮龑χR子，身后卻空空蕩蕩。
而鏡子里，她的背后，有個我。我下意識伸手摳著口袋里的舊表盤。它正在微微發(fā)熱。
“你是不是……昨晚沒離開那條巷子？”老板娘仿佛聽到我心聲，嘴型在玻璃中緩慢挪動。
我喉嚨發(fā)緊，嘴唇干得像涂了砂紙。她抬起頭，突然沖我輕輕一笑?！敖裢硎稽c，
再進去一次。你該看見真正的你了?！蔽沂种赴l(fā)顫，死死握著表盤。因為我忽然想起來，
昨晚夢里，我確實走進了那條巷子。然后，看見一個“我”正坐在墻角，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此刻才聽清——“明天的你，不屬于這個世界。
”2 舊影臨身——便利店的門簾在風中輕輕晃動，塑料片“嘩啦啦”響著，
好像誰在輕敲一面低沉的鼓。我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老板娘再次出現在玻璃后。
她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信紙，動作輕柔地把它折成三折，
從柜臺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信封裝進去?！澳阕蛲泶_實來了，”她低聲說，像在和空氣說話，
“不過你走的是舊路?！蔽铱拷T，卻不敢推開。“你知道什么？”我聲音發(fā)抖，
“我看見了——鏡子里有另一個我，他說了話……”她沒有答，只把信封放在柜臺上，
眨了眨眼?！澳阃砩显賮砜?，東西只在晚上出現?！闭f完，她像完成了什么神秘儀式一樣，
退回柜臺深處，隱沒在冷光燈下。我站在原地，手心出汗，腦中亂成一鍋粥。到底是我瘋了，
還是這個城市本來就瘋了，只是我一直沒看見？我拎著那只沒有表針的表盤，
一路走回出租屋。屋里很安靜，連隔壁大爺吼小孩的聲音都沒了，
窗外街道也不知何時沉入黑暗，沒有一盞路燈亮著。天花板上的燈泡閃了幾下，
像是即將斷氣的肺葉，然后徹底熄滅?！疤l了？”我摸黑去按電閘，手剛碰到開關，
就聽見客廳里的鏡子“啪”一聲碎了。我僵住，沒動。屋里沒有風，沒有窗開，
鏡子自己碎了。心臟跳得快要把嗓子頂開。我捏著手機閃光燈，慢慢轉身。
碎裂的鏡面在昏光中像一張散架的人臉，反射出我蜷在角落里的影子，
但那影子——不是現在的我。他穿著我昨天穿的衣服，身上有污泥，袖口破損，
臉上帶著一道深深的劃痕，正眼也不抬地盯著墻角的什么東西?！澳闶恰囊粋€我？
”我顫聲開口。鏡子里的人抬起眼睛，嘴唇微動，聲音卻是從我腦子里響起的。“第三個。
”“第三個？”我愣住?！澳愕谝惶熳哌M去的時候，留在了第一層。昨天你又去了第二次，
留了第二個你。你現在，是第三個。那你猜——第一個現在在哪？”我心里一陣轟鳴，
腦海像被冰冷的水桶潑了一頭，所有神經都往外冒火。我逃了出去。樓道寂靜如水，
樓下的貓窩里沒有半點聲音。路燈這時候全亮了，白得發(fā)青，我踩著臺階下樓，
感覺每一腳落地都踩在別人的夢里。我走向那條巷子，像被什么東西牽著。手表盤溫熱，
像是心臟，微微在跳。我低頭一看，
金屬邊緣的那幾個字母竟然浮出了光：M I R R O R我來到東街23號的巷口，
它今天比昨天更深，也更黑。我拿手機照了一下，屏幕上卻什么也看不見，
好像鏡頭自己把黑暗吞了下去。我走進去，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落在水泥地上，
像是有人在我耳邊鼓掌。巷子盡頭，有一面鏡子。沒人告訴我它在那里，它也不該在那。
但它在。鏡子是立著的，邊框銹跡斑斑，像是某個舊劇院遺棄的舞臺道具。我站在它前面，
看見鏡子里的我毫無表情，臉色慘白，嘴角掛著笑，笑得像是剛從墳里爬出來。他舉起手，
朝我招了招。我本能后退半步，鏡中的他卻一動不動，只是目光直勾勾盯著我，
像在確認什么。忽然，他慢慢張開嘴?！澳悴粚儆谶@里?！蔽胰砥痣u皮疙瘩。
“你什么意思？”鏡子里的人歪了歪頭，像聽到什么可笑的事：“你昨晚沒走出去，
只是意識脫殼，今天回來的是——投影?！蔽椅站o手中的表盤，忽然聽見“啪”一聲輕響，
金屬表盤背后彈出一個薄薄的圓片，里面刻著幾行模糊的文字。我湊過去看，
字跡竟然是反的，倒著寫的。借著手機光我翻譯出最后一行：“第七晚，
選擇權將移交給原初?！辩R中的我忽然動了。他輕輕伸出手，穿過鏡面，沒有波紋，
沒有聲音，像從水里伸出一條冰冷的蛇。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動彈不得，
全身像被凍結在空氣里。指尖一陣劇痛，我低頭——他把那塊表盤，按進了我的掌心。
“找回你自己之前，別再相信你看見的任何一個‘我’?！彼吐曊f完，身影迅速淡去。
我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而鏡子沒了。那面鏡子，
和鏡中的“我”，都隨著他的話一同消失?？晌沂中膮s多了一個全新的刻痕。
“六夜之后——終局?！? 夜行者的記錄——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是鬧鐘，
也不是噩夢，而是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正站在門外，
耳朵貼在門板上聽我的呼吸。我沒敢動，屏住呼吸，聽見屋子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還有冰箱偶爾的咔噠響。半分鐘后，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慢慢散了。我翻身坐起，
手心一陣刺疼。昨晚被鏡中“我”按進去的表盤，嵌在手心的刻痕還在，
線條細得像蚊蟲咬痕，卻在燈光下泛出一種說不出的灰藍色光澤?！傲怪蟆K局。
”我記得那句話，記得那個聲音，也記得那只伸出鏡子的手?？涩F在，我卻開始不確定，
那一切到底是夢，還是已經成了現實。我起身洗漱，鏡子上蒙著水霧，看不清自己的臉。
直到用毛巾擦干，才看見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鏡子里的我，
從昨晚開始，就不太像我了。我的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皺紋，但鏡中那張臉，
沒有；我的眼下掛著淺青色的疲憊，
而鏡中那個人——看起來像剛睡足十二小時一樣精神飽滿。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突然轉身穿衣，出門。街道還沒完全蘇醒，空氣中帶著新水泥的潮味。那條巷子今天封了，
鐵欄桿攔著，貼著“道路施工”的警告牌。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也察覺了那里的異常。
我轉身往反方向走，一邊摸出手機，打開昨天老板娘給的那封信。信紙很舊，邊角泛黃，
字跡是娟秀的鋼筆字，看得出寫的人很用力。
內容只有兩句話：“你要找到編號77的‘夢記器’，記住你不是你第一個。
”“你只能活著走出第七夜一次，別選錯了那一次?！蔽叶⒅皦粲浧鳌边@個詞，
腦海里浮現出各種科幻片里出現的裝置畫面，但那種設定只存在電影里，
現實中從沒人聽過這個東西?？蓡栴}是，我現在過的還算“現實”嗎？想到這里，
我突然想起一個地方——舊市圖書館。那里有一間早被封閉的資料室，十多年前傳出過火災，
之后從未對外開放，但我記得小時候在那看到過一些奇怪的手抄文檔，
上面記載著一些聽起來像瘋子寫的東西：夢境共鳴、鏡像替代、記憶倒灌、人格拼接之類。
我不知道為什么現在這些字像磁鐵一樣貼在腦子里，甩不掉。我打了輛車，直奔舊市圖書館。
圖書館管理員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戴著老花鏡，見我時瞇著眼問：“來復印材料的？
”我點頭，但沒說實話，反而繞過他直奔三樓。
三樓通往資料室的通道被一扇暗紅色木門鎖著，上面貼著“維修中·謝絕入內”的紙條，
紙角卷起，像個吐舌頭的玩笑臉。我用指甲將門縫撬開，門竟然“咯吱”一聲自己開了。
里面灰塵濃重，空氣像發(fā)了霉的時間。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熏味。
我打開手電，燈光在墻壁上掃過，一排排鐵架，層層疊疊的檔案袋幾乎要把天花板壓塌。
我不知道找什么，但眼前的景象讓我腦子里忽然浮現一個詞：記憶迷宮。
我在迷宮中穿梭了一會兒，直到看見一只上了鎖的黑鐵柜，編號077。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它。鎖是生銹的，鑰匙當然沒有。我找了塊舊木板，一下下砸，直到鎖扣斷裂。
柜子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濃濃的舊皮革味撲面而來。里面只有一樣東西。
一本灰色的皮質筆記本，
封面寫著四個歪斜的字：夢記器·試用記錄我手指顫抖地翻開第一頁。
“試用者編號：M3-77人格指數：31%匹配夢境接入成功。裂縫開啟于東街23號。
鏡像第一活體形成。副本編號：‘L-shadow-01’”我一行一行往下讀，
越讀越冷。這些記錄的內容竟然和我最近的經歷一模一樣，
甚至準確記錄了我第一次進入那條巷子的時間，穿的衣服，甚至我心跳加速的次數。
這不是記錄，這是監(jiān)控。我翻到最后一頁，那里貼著一張照片。我站在那條巷子的鏡子前，
頭低垂，眼神渙散，像是被抽空了靈魂。而我身后，鏡子里的那個“我”正悄悄伸出手，
五指張開，幾乎要碰到我的后腦。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終極分身已主導記錄者殘識，
記憶存儲即將清除。”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第三個。
我可能只是某個程序里被喚醒的一次失敗記錄，一個早該被刪除的分支——但它沒有被刪除，
因為它還在掙扎。我抓著筆記本沖出資料室，一路狂奔下樓。老人看我一眼，
淡淡說：“你找到你自己的故事了？”我停下腳步，問：“你知道‘夢記器’？”他笑了笑，
沒回答，只是從桌下抽出一張黃紙，遞給我?！拔以敬蛩銦怂热荒銇砹?，就留下吧。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一行潦草至極的紅字：“第七夜，
你必須殺掉那個還在相信你是‘真的’你的自己?！? 原初編號——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
手里反復翻著那張紙?！暗谄咭?，你必須殺掉那個還在相信你是‘真的’你的自己。
”短短一句話，如一顆釘子，將我整個人釘在現在這個詭異的夜晚中。窗外飄起了小雨，
冷風灌進來，帶著隱約的鐵銹味。雨打在陽臺的金屬欄桿上，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就像什么東西在倒數。我不敢照鏡子。浴室的鏡子上貼了白紙，電腦旁的鏡子被我用布蓋住，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能感受到那一雙雙眼睛，正從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盯著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收到了條陌生短信?！罢堄诮裢?3:00前，回到你誕生的地方。
編號M0將到場審判。”發(fā)送者顯示為“Null”，沒有號碼，沒有頭像。
像是從空氣里蹦出來的指令。我拿出那本《夢記器·試用記錄》，手指翻得飛快，
想找到和“M0”有關的條目。終于，在夾縫里找到一張薄得像洋蔥皮的紙。
上面寫著：“原初編號M0，由裂縫意識最早構成，擁有最高優(yōu)先權限。M0一旦覺醒，
其余所有編號將被視為測試數據，進入清除程序?！蔽夷X子一炸。M0，是最初的我？
還是那個從最開始就不是“我”的存在？我忽然想起，在那面鏡子出現的第一晚，
它就曾低語——你不是原件，你是復制件。我無法再繼續(xù)待在這個屋子里。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那塊刻著“終局”字樣的金屬片仍在發(fā)熱，像是有節(jié)奏地與我心跳同步。
回到你誕生的地方。我意識到，它指的是第一晚我走進的那條巷子。東街2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