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白的憂慮村東頭的棉田挨著青龍河，河岸的蘆葦在九月的風里沙沙作響，
像無數(shù)細小的手掌在鼓掌。老李頭蹲在地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照亮他眼角深如刀刻的皺紋。他望著齊腰高的棉株，白絮從青鈴里鉆出來，
有的像被揉皺的棉紙，有的則舒展開來，在夕陽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仿佛撒了一地的碎銀。
這片十二畝的棉田是他用三十年光陰打磨的勛章，
每一株棉花都像是他的孩子 —— 春天育苗時，他每天凌晨四點就蹲在塑料大棚里，
用體溫焐熱育苗土；夏天鋤草，他跪在地里，一株一株分辨棉苗和雜草，
膝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破粗布褲子?？纱丝?，
棉絮的白卻讓他眼底發(fā)沉 —— 去年秋收前三天，鄰村的二混子帶著仨醉漢，
開著三輪車偷摘了半畝地的棉花，臨走還撞斷了他兩根棉稈。那些被扯掉的棉鈴躺在地里，
像被擰斷脖子的雛鳥，讓他整整失眠了三夜。更讓他心悸的是上個月的一個深夜，
他聽見棉田里有動靜，抄起木棍沖出去，
卻只看見地上遺留的半塊帶血的餅子 —— 那是黑莊混混的慣用伎倆，
用帶藥的食物毒暈守夜人。"老李頭，發(fā)啥呆呢？" 王嬸挎著竹籃從田埂過，
竹籃里的青椒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你這棉花長得跟云似的，今年能換倆錢吧？
" 她的聲音里帶著羨慕，又藏著幾分擔憂 —— 她家去年種的大豆，
被黑莊的混混割了兩畝去喂豬，報案后連個影子都沒找回來。他扯了扯嘴角，
煙袋在鞋底磕出細碎的煙灰，煙灰落在他開裂的鞋面上，像撒了把黑芝麻："換錢？
能守住就不錯咯。" 話音未落，河對岸的黑莊方向傳來一陣狗吠，聲音尖銳而短促，
聽起來像被人用繩子勒住脖子般嘶啞。王嬸臉色一變，原本松弛的嘴角猛地繃緊，
竹籃里的青椒晃得嘩啦響，她加快腳步走了，藍色的圍裙在身后飄得像一面褪色的旗。
老李頭站起身，后腰傳來鈍鈍的酸麻，像有條蛇在脊椎骨上緩緩游走。他拍拍褲腿上的土，
土粒里混著細小的棉絮，粘在粗布褲上，像是給褲子繡了層灰白的花紋。往地頭的窩棚走時，
他路過那株最壯實的棉株，伸手摸了摸頂端的棉鈴 —— 硬邦邦的，像個小燈籠。
這株棉花是他去年特意選的種，結(jié)的棉桃比普通的大一圈，他給它起名叫 "鐵鈴鐺"。
窩棚是用玉米秸稈和塑料布搭的，
門楣上掛著個銹跡斑斑的鈴鐺 —— 這是他用廢舊自行車鈴改的警報器，
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手腕上，睡覺時只要有動靜，一扯繩子就能驚醒。窩棚里支著張木板床，
鋪蓋卷邊角磨得發(fā)毛，露出里面泛黃的棉絮，枕邊放著個軍用鋁飯盒，
里面裝著冷掉的玉米餅子，餅子上還留著牙印，是今早啃了一半剩下的。暮色漸濃時，
他摸出半塊肥皂，蹲在河邊洗臉。青龍河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河底的鵝卵石隱約可見，
偶爾有小魚掠過，攪碎一片月光。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cè)⒘讼眿D，
也是在這樣的秋夜，兩人沿著河岸走，媳婦摘了朵野菊花別在他衣襟上，
花瓣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襯衫，癢癢的。那時的月亮比現(xiàn)在圓，河水比現(xiàn)在清，
人心也比現(xiàn)在簡單 —— 哪像現(xiàn)在，連種個棉花都得像防賊似的防著人。
第二章 黑莊的陰影黑莊的土路上，王世才靠著墻根蹲在一群混混中間，
腳邊堆著幾個空啤酒瓶，瓶身上沾著泥土和草屑。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夾克，
袖口露出半截刺青 —— 是條張牙舞爪的青龍，爪子底下踩著團火焰，
龍身蜿蜒著爬上小臂，龍頭正好對著手背，每次他揮拳時，龍嘴就像是要張開咬人。
"看見沒？" 他用腳尖踢了踢腳邊的啤酒瓶，玻璃瓶骨碌碌滾出老遠，
撞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老李家那片棉花，白得跟雪似的，
少說能賣萬把塊。就他娘的一個老頭守著，咱哥幾個還怕搞不定？""那老頭精得很，
年年在地里搭窩棚。" 說話的是二順子，嘴里叼著根草莖，草莖在他唇間晃來晃去，
"去年我哥想摸兩袋棉花，剛翻墻就被他放的夾子夾了腳，瘸了半個月，走路還一拐一拐的，
跟個老鴨似的。" 他邊說邊比劃著走路的樣子，惹得周圍混混哄笑起來。
王世才啐了口唾沫，痰里混著血絲 —— 這是上周和鄰村混混打架時留下的傷。
他從褲兜里摸出盒煙，抽出幾根扔給眾人，煙盒在 passing 中散開，
露出里面皺巴巴的錫紙："所以得想個法子支開他。"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面前幾張年輕的臉，其中有個染黃頭發(fā)的小子，頂多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青春痘，
"聽說他兒子在鎮(zhèn)上中學念書？叫啥來著...... 李建軍？"混混們哄笑起來。
二狗擠眉弄眼，伸手拍了下黃頭發(fā)小子的后腦勺："才哥這招高啊，調(diào)虎離山！
讓建軍弟弟在學校出點 ' 事'，老頭不得急吼吼往鎮(zhèn)上跑？"黃頭發(fā)小子縮了縮脖子，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才哥，那可是犯法的......""操！
" 王世才突然抬手扇了他一耳光，煙盒里的煙撒了一地，"老子讓你干就干，
哪來那么多廢話？再啰嗦，老子把你扔青龍河里喂魚！"夜風卷起路邊的塵土，
夾著股酸臭的垃圾味。王世才望著河對岸隱約的燈光，嘴角扯出抹陰狠的笑。他摸出手機，
給白莊的張敦兒打電話，手機殼上貼著張泛黃的美女海報，
是從黃色錄像帶封面上撕下來的："兄弟，今晚來我這兒喝酒，
咱商量點大事...... 對了，帶點 ' 貨' 來，哥幾個好久沒樂呵了。
"與此同時，老李頭躺在窩棚里，聽著秋蟲的唧唧聲，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摸出枕邊的手電筒，每隔十分鐘就起身照照棉田。光束掃過雪白的棉絮時，
他忽然想起今早去鎮(zhèn)上賣雞蛋，路過信用社時，
看見墻上貼著的通緝令 —— 上面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眼神跟王世才一模一樣，
尤其是右眉上方的那顆黑痣，簡直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他當時站在通緝令前看了很久，
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煩地推他，才意識到自己盯著那張臉出了神。第三章 子夜驚魂凌晨一點，
老李頭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像是有人在撕扯塑料布。他猛地坐起，手電筒照向門口，
只見窩棚的塑料布被撕開道口子，冷風灌了進來，帶著股刺鼻的汽油味。他抓起枕邊的木棍，
木棍上還纏著幾圈鐵絲，是他昨天剛纏上的，為的是增加分量 —— 這根木棍跟了他十年，
曾用來趕過野豬，打過偷菜的野狗，現(xiàn)在成了他唯一的防身武器。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時，
他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狗吠 —— 是自家方向！那是他家的大黑狗，名叫黑子，
平時聽見陌生人腳步聲就會狂吠，可現(xiàn)在的叫聲里帶著驚恐，像是被什么東西威脅了。
"遭了！" 他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往村里跑。棉田里的露水打濕了褲腿，
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像無數(shù)只小螞蟻在啃咬。跑到院門口時，
他看見牛圈的土墻塌了個大口子，土塊散落在地上，像被砸碎的餅干。
三頭黃牛正驚慌地往后退，牛眼里映著朦朧的月光，兩個蒙著面的黑影正拽著韁繩，
其中一人手里還拿著根電擊棍，滋滋地冒著藍光。"放開牛！" 他揮舞著木棍沖過去，
卻被人一腳踹在胸口。木棍飛了出去，落在墻角的柴堆里，他踉蹌著摔倒在地，
后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直冒金星，嘴里嘗到鐵銹味 —— 是咬到了舌頭。朦朧中，
他聽見媳婦的哭喊聲從屋里傳來，接著是鐵鏈鎖門的聲音，
鐵鏈撞擊門框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刀，在他心上劃來劃去。"老東西，別找死！
" 其中一個黑影掏出把彈簧刀，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反射出冷冽的光，"再喊，
老子捅了你！"老李頭咬著牙想爬起來，卻被另一個黑影狠狠踩住手腕。
他看見那人穿的是雙黑色運動鞋，鞋底印著個白色的勾子 —— 是去年鎮(zhèn)上流行的款式，
他兒子曾指著櫥窗里的鞋說："爹，這鞋好看。" 此刻，這雙鞋正踩在他的手腕上，
疼得他幾乎要昏過去。眼睜睜看著兩人把牛趕上三輪車，引擎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三輪車的尾燈像兩顆紅色的血珠，漸漸消失在村口。車斗里掉出個布袋，
里面滾出幾個黃澄澄的東西 —— 是他昨天剛收的玉米，顆粒飽滿，還帶著葉子的清香。
第四章 沉默的村莊天亮時，鄰居們陸陸續(xù)續(xù)圍過來，像一群沉默的鴨子，
伸長脖子往院子里看。李三兒蹲在墻角抽旱煙，煙袋鍋子敲著鞋底，
敲出一個個小坑："老李啊，不是我說，你就認倒霉吧。報警？警察來了能咋地？
去年我家雞被偷了五只，報警后連個屁都沒查到。""就是，" 張全媳婦抱著胳膊，
眼神躲躲閃閃，不時往村口望，好像生怕被人看見，"昨兒晚上我聽見動靜了，
可我家那口子說，別管閑事...... 這年頭，誰不怕報復啊？"老李頭坐在門檻上，
望著空蕩蕩的牛圈，牛槽里還剩半把干草，是昨晚沒吃完的。媳婦端來碗小米粥，
手還在發(fā)抖，粥湯灑在碗沿上，像幾滴眼淚："他爹，要不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