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世貿(mào)天街的Mall里冷冷清清，偶爾有顧客領(lǐng)著孩子急匆匆進來找衛(wèi)生間。
苑洋站在三樓東南門，像個“守門大將”，筆直地立在玻璃門邊。
他身著黑色西服，戴著白手套，頭發(fā)整齊，模樣帥氣，引得路過的顧客不時側(cè)目。只是那雙PLUS版的卡姿蘭大眼，直直地盯著前方，目光怔怔的，不知道跑哪兒去出了神。
換班時間還沒到，經(jīng)理劉傳友帶著同事小賈走過來。劉傳友湊近喊了兩聲，苑洋才回過神。
劉傳友讓他去權(quán)明物業(yè)總部，因為前幾天新員工聚餐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他是靠關(guān)系進來的。
剛吃過午飯，估摸這會兒頂多才3點，還沒到換班時間，苑洋沒帶手機看不了時間。他問經(jīng)理要不要換衣服？其實，他的意思是要是不用回來了，他就換了衣服再過去，之后直接顛兒了。
劉傳友瞥他一眼，讓他自己定。
苑洋從員工通道離開后，劉傳友扭頭對小賈念叨：“看吧，靠關(guān)系進來的就是不行?！?/p>
小賈筆直地站著，目視前方，沒吭聲。
苑洋多了個心眼，覺得穿著制服去公司總部比較得體，他從職員儲物柜把休閑衣服一股腦塞進背包拎了出來。
Mall大門口的平臺上正在搭建六一兒童節(jié)的慶祝裝置，已經(jīng)圍了不少人，看著像要搞兒童走秀。
他從背包里掏出手機給哥哥發(fā)微信：【哥，今兒是我19的生日耶，您不表示表示？】還附上一張火柴人在巨風中捧碗乞討的表情包。
苑飛在格子間忙著工作，沒理他這茬，反問：【你身上又偷摸夾帶手機了？】
【冤枉！經(jīng)理讓我去總部一趟，說是薩文讓我過去的?！?/p>
【又沒說什么事?！吭费笳f完，又笑嘻嘻加一句，【誒，能出來透透氣真好。】其實，綜合部的同事前天就告訴他，宿舍那邊有空床位了。
如果真要搬去宿舍，他想最舍不得的就是薩文家客房那張美麗又柔軟的床墊了——賊他媽舒服！
苑飛盯著手機聊天框，弟弟那邊賣好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這小子向來有事才找他。
【你怎么也跟著叫薩文？不禮貌！】苑飛說過弟弟好幾次了，出門在外，搭關(guān)系求人辦事伍的，嘴巴要甜，見人喊哥！嘿！這‘小瘋子’就是不聽。
和他哥哥完全不是一條頻道似的，苑洋得意洋洋地敲出文字：【這不是在給你說嘛！平時我叫他老薩?！坑X得叫他老薩，就夠給他面子了。難不成叫他薩總？
“?！?/p>
一條紅包彈了出來。
紅包封面上面寫著，慶祝生日！
苑洋趕緊點開，是200塊錢。他趕緊發(fā)信息：【謝謝老哥?！?/p>
苑飛發(fā)出紅包，回頭一看信息，被氣笑了。臭小子居然叫人家老薩，呵~他都不敢這么稱呼對方！
【要不要回家吃飯，讓媽給你做碗雞蛋面。】
【哎呀，不要不要，來回就要兩個多小時，不夠麻煩的?！?/p>
【行吧。】
苑洋都不用猜，回家也就是幾道家常菜，過生日指定沒蛋糕，就一碗雞蛋面，他們家人都搞不來什么慶祝生日那一套。
拿到紅包，苑洋反手就在微信里給手機充了話費流量，打游戲用。
去權(quán)明物業(yè)總部，要坐地鐵轉(zhuǎn)公交。
苑洋走進地鐵，低頭扒拉出幾個同學，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收到一堆生日快樂的祝福，還約好晚上打線上游戲。知道他也才上班幾天，手里還沒錢，也就沒說約唱K吃飯什么的。
下了公交車，權(quán)明物業(yè)四個大字遠遠的便映入眼簾，工業(yè)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著光，苑洋把頭一低，走過斑馬線，跑進了一棟高檔寫字樓。
電梯“?！钡囊宦暣蜷_，辦公氛圍異常安靜。苑洋背著背包，有點局促，感覺和這里格格不入。
“你好……”
“是薩……”
“是老板讓我過來的?！?/p>
前臺姐姐從電腦前抬頭，掃過苑洋身上的制服，瞥他一眼，看到他白皙帥氣的臉上出了些薄汗，略怔了一下，才揚起笑容問：“你是駐哪個商場的，叫什么名字？”
苑洋正要回答，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士從辦公區(qū)走出來，露出職業(yè)微笑先對著苑洋微微一點頭，才扭頭告訴前臺：“不用登記了，他是薩總約過來的，我領(lǐng)他進去?！?/p>
“哦，好的，付姐?！?/p>
前臺姐姐突然站起來，身高至少一米七八，身材比空姐還標致。她從桌上遞上一份文件，略彎下腰輕聲匯報：
“給衛(wèi)麟的兒童節(jié)禮物已經(jīng)叫閃送取走了，這是打印的回執(zhí)。”
聽到兒童節(jié)三個字，苑洋的嘴角也不免微微揚起。
付聰慧低頭看一眼，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隨即，她邁開一步走上前刷卡，玻璃門緩緩打開，又一個側(cè)身招手，示意苑洋跟上。苑洋攥著背包帶子，跟著之前見過一面的付聰慧往里走。
到了這會兒，他那顆年紀輕輕就已經(jīng)生銹的腦子，才開始琢磨，好端端上班呢，薩文單把他叫過來干什么！
在苑洋眼里，薩文他不過就是一有錢人，斯文敗類里面還多了虛偽的那種。
“叩，叩！”
“come in.”
付聰慧把苑洋領(lǐng)進去，面對老板點頭示意，沒說話就出去了。
苑洋站在門邊，打量著這間現(xiàn)代感十足、暗灰色調(diào)的豪華辦公室。暗戳戳地瞥了眼紙巾盒，視線落到辦公桌后面，張嘴就念叨：
“叫我過來干嘛？你辦公室這么遠，過來花了8塊錢路費呢。你知道我哥就給了我1000塊，還要撐到下月發(fā)工資呢?！?/p>
薩文摘下金絲邊眼鏡，看了看左腕上的瑞士手表，苑洋從接到通知到這兒花了將近五十五分鐘。
溫潤的目光看向眼前這身穿制服的小朋友，嗯，是挺帥氣的。
薩文脊背后仰，雙手抱胸，一股油然而生的壓迫感無處不在。只是，對苑洋無用。
他那高大的身軀剛站起來沒走兩步，抬起屁股又坐到了辦公桌邊緣，微微向前傾身，露出一抹微笑，“你被辭退了，知道嗎？”
苑洋先是不敢相信，接著是無法接受。
他睜大雙眼，滿是震驚和憤怒：“憑什么辭退我？”
“你不是說幫我哥的忙嗎？”
“難道是假的？”
“有錢人都這么虛偽嗎？”
【苑洋心目中的薩文——虛偽值100%?！?/p>
【爆表！】
……
“我才說一句，你就回我這么多句，嗯？”薩文似笑非笑，讓人看不出什么情緒。但他卻知道，眼前這小朋友說的全是心里話。
他半側(cè)過身，隨手抓起桌面上的灰色文件夾，打開念起來：“上班時間摘掉手套偷玩手機。不及時幫推嬰兒車的顧客開門。1、2、3……多次跑去消防樓梯間、自由散漫脫崗……說的都是你吧？”
薩文抬眼看向苑洋，聲音始終低沉溫和，只是尾音里帶著莫名的意味。
苑洋的崗位職責是身穿西式制服、戴好白手套、站在商場進出口玻璃門邊迎來送往，他還自詡“守門大將”。
這會兒面對薩文，哦，不，他是老板。苑洋由生氣變?yōu)榻Y(jié)結(jié)巴巴：
“?。俊?/p>
“哪……哪就……”
“哪就……那么多了？”
“我也就是偶爾……偶爾那么一下，也不行嗎？”
【苑洋心目中的薩文——虛偽值90%，略有下降?！?/p>
一想到自己的行為都被人看到或者被商場監(jiān)控拍下來，苑洋就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
才上崗幾天，就這么多次違規(guī)。
薩文輕嘆，不知道他崗前培訓怎么過關(guān)的，前幾天新職員的加油打氣餐，屬他吃的歡實呢。
“現(xiàn)在知道心虛了？剛才不是挺硬氣的，嗯？”
薩文想起苑洋住到家里這些天，就沒給過自己好臉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他了。
最不習慣被人捏住氣孔，苑洋一整個來氣，細白的手攥緊背包帶，梗起脖子便說：“走就走，才不稀罕呢?！?/p>
“站住！”
薩文放下文件夾，站起身上前，看到一滴小汗珠從苑洋頭發(fā)梢滑過耳邊，流進襯衣領(lǐng)里。他轉(zhuǎn)頭朝窗外看去，還沒進六月，外面已經(jīng)這么熱了嗎！
“想好回去了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了嗎？”
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他媽虛偽又偽善！
這時，苑洋喉嚨涌起一股委屈，還梗著脖子：“怎么著？怕我跟我哥說你把我辭退了？
“感謝你為我介紹了一份好工作?！?/p>
【苑洋心目中的薩文——虛偽值100%，剛下降的數(shù)值“Duang”地一聲，又升了回去?！?/p>
呵！這小朋友心氣兒還挺高。
綜合部今天早上送過來的審核名單，就是怕他接受不了集中清退，才特意叫他過來一趟的。
薩文抿了抿唇，走到苑洋身邊，抬手摸了摸他梗著的脖子，剛觸碰到帶著薄汗的肌膚，被他一歪頭躲了開。
“這樣吧，你先回我家待著。之后我看看別的項目上要有需要人的時候，再把你介紹過去。”
苑洋低著頭，思考了片刻，之后，轉(zhuǎn)身就要走。
薩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嘿，給個話？行還是不行？”
苑洋沒顧上掙扎，一直低著頭：“輪得到我說行不行嗎？我回家待著去唄?！?/p>
“回哪個家？”
薩文微微彎腰，也只能看到胸前低著的一顆頭。
小朋友突然不炸毛了，他還有點不習慣。
苑洋眼睛早就徹底紅了，甩開胳膊，伸手推開偽善礙事的人，手指抓住豎狀門把手，僵了一下，扭過頭去回瞪他，還不解氣。
任誰都看的出來，他生氣極了。
而被瞪的人，反倒胸口熱熱的。薩文側(cè)歪著頭，打量他，淡淡微笑。
“怎么著？”
“呦~眼睛都紅了？”
苑洋沒搭理薩文，拉開辦公室門，像風一樣跑了。
他剛邁進電梯，整個人就像癟了氣的氣球，眼淚直往下淌。
“臭薩文，就會欺負人！嗚嗚……”
薩文看看什么都沒有的手，坐回辦公桌后，盯著電腦屏幕半天沒動，突然笑罵一句：“個小孩兒?！?/p>
沒過多久，桌面上的手機亮起，發(fā)出微微震動。
薩文接起視頻電話，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兒出現(xiàn)在屏幕上。
【舅舅，我好喜歡你送的禮物啊。】小朋友身旁就是剛拆開的「家族莊園」主題私人訂制樂高，跟他們家的房子一模一樣，雖然有5000多個顆粒，但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拼裝好。
薩珊身著精致的家居服，在屏幕里微微歪頭，露了下臉。
【一個兒童節(jié)你就花這么重的心思，看你過段時間能給他準備什么生日禮物？】
小朋友跟舅舅打了招呼，兩條小短腿麻溜地一蹬，就急著爬到地上，研究怎么拼別墅去了。對舅舅后續(xù)禮物的期待值，也跟火箭似的“蹭蹭”往上漲。
薩珊看過說明書，了解了一下，中東王子那邊也訂制過「沙漠宮殿」的套裝。
【放心，保證小衛(wèi)麟會喜歡?！克_文嘴角噙著一抹篤定的笑，他早就訂購了一臺全球限量款的迷你特斯拉Cyberquad兒童電動車，全碳纖維車身、指紋解鎖、還配備激光雷達避障和GPS追蹤，正適合幼稚園小朋友玩。
【今天有應(yīng)酬嗎？能不能來吃飯？你姐夫難得也在家?！克_珊發(fā)出邀請，她有段時間沒見大弟弟了。
薩文想到家里還有一個人，大拇指下意識地在食指指腹上摩挲了兩下，開口抱歉道：【算了，你們陪孩子過兒童節(jié)吧，我還有別的事。】
【好吧，你盡量少應(yīng)酬，酒也少喝點?！克_珊轉(zhuǎn)身招呼兒子坐起來和舅舅說再見，小朋友手里還抓著幾個零散小模塊，揚起兩只小肉手，咧嘴笑著學媽媽說話。
【好吧，舅舅，拜拜。】
處理完工作，差不多到了下班時間，薩文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就走了。
打開家門走進屋子，靜悄悄的。
屋里很安靜。
薩文來到客房，輕輕推開房門，只見枕頭、背包、衣服、耳機、充電寶、數(shù)據(jù)線……一堆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全被甩在地上。
他走進房間，看到苑洋滿臉淚痕趴在床上，鼻翼微微扇動，原來是哭著睡著了。
不知道是不是哭的，白皙的臉紅撲撲的，淚珠沾在漆黑的睫毛上，圍成個半月弧，閃閃發(fā)著光。
真是個孩子，為這點事兒值當哭？
他移開腳，彎腰從床底邊撿起一本駕駛證，翻開，里面駕駛證和身份證一邊塞一個，兩張照片上都是苑洋青澀稚嫩的模樣。
薩文嘴角剛勾起要笑，眼角倏地瞇起，今天，居然是苑洋生日！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睡著的苑洋，將證件放到床邊，悄悄退了出去。
來到客廳轉(zhuǎn)了一圈，又走到陽臺坐下，點上一根煙，抬手打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