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那片深褐色的霉斑，像一張扭曲的人臉，空洞地俯視著我。
廉租房里那股混合了過期外賣、灰塵和絕望的、陳腐的酸餿味，
是我在這人世間最后熟悉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滯重，肺葉如同銹蝕的風(fēng)箱，
徒勞地掙扎著，每一次都牽扯出胸腔深處沉悶的鈍痛。太累了。
視線里那張油膩小桌腿旁散落的褪色藥板，還有半瓶渾濁的涼白開，
成了世界盡頭模糊的注腳。黑暗溫柔地、不容抗拒地漫涌上來，帶著冰涼的潮氣，
徹底淹沒了感官。意識沉入一片虛無的深海，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絕對的、令人安心的寂靜。然后，是光。刺眼的白熾燈光粗暴地撕開黑暗，緊接著，
浪猛地灌入耳朵——興奮的交談、行李箱輪子滾過水泥地的轟隆聲、混雜著青春汗意的熱浪。
我猛地睜開眼，刺目的光線讓我本能地抬手遮擋。手臂抬起時，
陌生的輕盈感讓我心臟驟然一縮。不再是記憶中那種肌肉松弛、骨骼酸澀的沉重。視線聚焦，
眼前是晃動的人影、顏色鮮亮的迎新橫幅，還有一張張洋溢著蓬勃朝氣的、無比年輕的臉龐。
“同學(xué)？同學(xué)！發(fā)什么呆呢？快跟上，前面就是你們新生報到的棚子了！
”一個戴著紅袖章、嗓門洪亮的學(xué)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力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沒輕沒重。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回神，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周圍。
巨大的紅色橫幅——“熱烈歡迎2025級新同學(xué)”——像一道滾燙的烙印，
狠狠燙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2025年？大學(xué)開學(xué)日？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幾乎要撞碎肋骨。我?guī)缀跏菗涞脚赃呉粡埮R時擺放的簽到桌前，
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被無數(shù)人翻過、邊角卷起的《新生入學(xué)指南》。扉頁下方，
印刷體的黑色小字清晰無比：**江城大學(xué) 2025年9月1日**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紙張發(fā)出不堪承受的呻吟。不是夢。
廉租房發(fā)霉的天花板、那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病痛……那具衰老、腐朽、被所有人遺忘的軀殼，
連同那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小屋，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
遠遠地拋在了四十年后的時空塵埃里。我回來了?；氐搅嗣\的起點，
回到了這所埋葬過我所有青春幻夢、也最終將我推向那條孤寂小徑的大學(xué)。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和某種尖銳戰(zhàn)栗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我。四十年的單身狗生涯，
被時間磨礪得只剩下一個刻骨的執(zhí)念：為什么？憑什么？那些在校園里如星辰般耀眼的名字，
那些曾讓我卑微仰望、連搭話都心跳失序的“女神”們，她們的光環(huán)背后，
是否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裂痕？
前世那些深埋心底的、日積月累的、帶著隱秘渴望和酸澀的“八卦”，此刻如同沉船寶藏，
在記憶的深海中驟然被探照燈打亮，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那些零碎的片段，
那些無意間捕捉的細節(jié)——走廊盡頭的低語，圖書館角落的淚光，
深夜路燈下拉長的、疲憊不堪的影子——不再是模糊的嘆息，它們驟然清晰、銳利，
帶著前所未有的、足以撬動命運的力量！我的呼吸變得粗重，血液在年輕的血管里奔涌呼嘯。
一個念頭，帶著魔鬼般的誘惑，在狂喜的廢墟上瘋狂滋長：憑什么我還要重蹈覆轍？
憑什么我還要做那個在角落默默無聞、最終被所有人遺忘的影子？我要玩把大的。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在我重獲新生的腦子里瞬間成型。那些名字，
前世校園里最璀璨、最遙不可及的十顆星辰，她們不為人知的軟肋和秘密，
此刻都成了我手中無形的絲線。我要用這四十年的“積累”，去“拿捏”她們。一天一個？
不，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我要像收集珍貴的郵票一樣，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
從云端拽入我的掌心。當(dāng)那本無形的“集郵冊”被填滿，
當(dāng)這十個名字都被我征服、或者說……“攻略”完成，那是否就意味著，
我徹底戰(zhàn)勝了那個卑微怯懦、孤獨終老的自己？那是否就是這場荒謬重生的終極意義？
一個帶著點狠勁、又有點扭曲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
我松開攥得發(fā)皺的《指南》，挺直了這具久違的、充滿力量感的年輕脊梁，
目光投向遠處熙熙攘攘的報到長隊，仿佛穿透人群，
看到了未來那一個個即將被我“解鎖”的目標(biāo)?！暗戎?，”一個聲音在心底無聲地咆哮，
“這一次，輪到我來定規(guī)矩了?！苯酉聛淼娜兆樱褚慌_精密儀器開始運轉(zhuǎn)。
我刻意避開了前世那條按部就班、最終通向孤獨的軌跡。
前世那個唯唯諾諾、渴望融入?yún)s總是笨拙碰壁的透明人形象被我徹底摒棄。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刻意的低調(diào)觀察。我像一個幽靈，無聲地穿梭在課堂、食堂、圖書館、操場邊緣。
目光銳利，耳朵捕捉著每一絲可能的風(fēng)吹草動，
與我腦中那份沉甸甸的“寶藏”進行著反復(fù)的比對和印證。筆記本在床鋪下鎖著，
但里面的內(nèi)容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洲?，
那個如同晨露般清新、一笑能讓半個校園失神的女孩，
她的秘密就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她患有嚴(yán)重的雷電恐懼癥，根源是童年陰影。每當(dāng)雷雨夜，
她都會躲進音樂樓最深處那間隔音效果最好、幾乎與世隔絕的琴房，
蜷縮在冰冷的鋼琴凳下瑟瑟發(fā)抖，直到風(fēng)雨停歇。而此刻，
筆記本上的字跡在我腦中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9月15日傍晚，特大雷暴。
林薇被困琴房，受驚過度引發(fā)急性驚恐障礙，獨自掙扎至深夜，事后高燒三日。
”**就是今天。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濃重的鉛灰色云層徹底吞噬。
下午的陽光被徹底掐滅，白晝瞬間陷入黃昏般的晦暗?？諝獬翋灥萌缤痰你U塊，
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天際，沉悶的雷聲如同遠古巨獸在云層深處焦躁地踱步，由遠及近，
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教室里開始騷動。老師匆匆結(jié)束了講解，
宣布提前下課。學(xué)生們呼啦一下涌向門口，腳步帶著逃離的急切。我逆著人流，
不動聲色地快步走向音樂樓的方向。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狩獵前的亢奮。雨水，終于忍耐不住，
先是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干燥的地面，騰起一片塵土的氣息，隨即，傾盆之勢再無保留，
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和震耳欲聾的雨聲、雷聲。音樂樓里一片死寂，
提前亮起的慘白燈光在空曠的大廳里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巨大的落地窗外，
閃電像猙獰的巨爪，一次次撕裂昏暗的天幕，每一次都伴隨著幾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滲入的土腥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我熟門熟路地穿過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激起輕微的回響。目標(biāo)明確：最深處那間琴房。門虛掩著。
輕輕推開一條縫。慘白的燈光下，偌大的琴房只有中央孤零零一架三角鋼琴。
而鋼琴下方狹窄的空間里，蜷縮著一個瑟瑟發(fā)抖的身影。林薇。
她像一只被狂風(fēng)暴雨嚇壞了的小獸，緊緊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平日里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長發(fā)凌亂地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肩膀和手臂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閃電亮起，每一次緊隨其后的恐怖炸雷，
都讓她身體猛地一彈，喉嚨里溢出破碎的、壓抑的嗚咽。她死死咬著下唇，
試圖阻止那恐懼的聲音，但淚水早已洶涌地爬滿了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一種被徹底擊垮、被世界遺棄的絕望姿態(tài)，與她人前那朵高不可攀的?；ㄐ蜗?，
判若云泥。前世關(guān)于她高燒三日的模糊信息，此刻具象化為眼前這幅令人心顫的畫面。
我甚至能想象，如果沒有干預(yù)，
她獨自在這冰冷、黑暗（如果燈也因雷電跳閘的話）的角落掙扎數(shù)小時的痛苦。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探究欲，悄無聲息地走近幾步，
停在了一個不會過于驚擾她的距離。“林薇?！蔽业穆曇艨桃夥诺闷骄?，
穿透雨幕和雷聲的間隙。琴凳下的身影猛地一僵，像被凍住。隨即，她驚恐地抬起頭，
沾滿淚水的眼睛透過凌亂發(fā)絲的縫隙望出來，瞳孔里是純粹的、小動物般的恐懼和警惕。
看清是我——一個同班但幾乎沒說過話的男生后，那警惕中又混雜了極度的難堪和無地自容。
“你……你怎么……”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
下意識地往鋼琴底下更深處縮去，仿佛想把自己徹底藏起來。我沒有再靠近，
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那是我在宿舍就寫好的?！敖o。
”我往前遞了遞，語氣依舊平靜，“別在這里待著，不安全。
去二樓東側(cè)走廊盡頭那個活動室，那間屋子隔音最好，窗戶也小，感覺會好很多。
里面有應(yīng)急燈?！奔垪l上只寫了一行字：“雷雨別躲琴房，二樓東活動室更安全。
”她愣愣地看著我，又看看紙條，眼神里的恐懼和難堪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難以置信取代。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你怎么知道”，但最終只是顫抖地伸出手，飛快地抓過了那張紙條，
指尖冰涼?！白邌幔俊蔽覀?cè)開身，示意她出來，“雨太大，這邊太偏，
萬一停電……我正好也要去那邊找人，順路?！庇质且坏来棠康拈W電劈亮整個琴房，
緊接著是幾乎掀翻屋頂?shù)恼ɡ?。林薇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再次劇烈地一顫。這一次，
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鋼琴底下鉆了出來，臉上毫無血色，緊緊攥著那張紙條，
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踉蹌著站起來，雙腿還在發(fā)軟，
眼神慌亂地掃過窗外猙獰的閃電，又看向我，帶著一絲乞求?！白摺?！”她聲音破碎，
幾乎是喊出來的。我點點頭，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帶路。她踉踉蹌蹌地緊跟在后面，
高跟鞋在空曠的走廊里敲出急促又慌亂的噠噠聲，每一步都透著驚魂未定。
我能清晰地聽到她壓抑不住的、急促的抽泣和喘息。外面雷聲依舊轟鳴，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世界。但通往二樓活動室的走廊相對安靜許多。推開活動室的門，
里面果然如我所言，空間不大，窗戶窄小，厚厚的窗簾拉上了一半，
隔絕了大部分刺眼的閃電。角落里亮著一盞小小的應(yīng)急燈，散發(fā)著柔和穩(wěn)定的暖黃色光芒。
林薇幾乎是沖進去的，反手就緊緊關(guān)上了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里的驚懼明顯消退了一些。她靠在門上，緩了很久，
才慢慢抬起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沒有打擾她的我。
她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紙條。她低頭看了看紙條，又抬頭看向我，
淚痕未干的臉上，困惑、后怕、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織在一起。那雙漂亮的眼睛里，
此刻沒有了?；ǖ墓猸h(huán)，只剩下最純粹的脆弱和不解?！澳恪彼K于開口，聲音沙啞，
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又怎么知道……那個琴房？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我，帶著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剛剛經(jīng)歷過巨大驚嚇后的依賴。
窗外的雷聲依舊悶響，但在這小小的、亮著暖光的空間里，似乎已不再那么可怕。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她尚未平復(fù)的呼吸聲和我自己沉穩(wěn)的心跳。
林薇的目光像探照燈，牢牢鎖在我臉上，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脆弱，
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未知答案的探究。她的問題，像一根針，懸在安靜的空氣里。
我迎著她的視線，臉上早已準(zhǔn)備好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靦腆和坦然的微笑?！斑?，
其實……是巧合?！蔽覔狭藫项^，聲音放得輕緩，帶著點不好意思，“報到那天，人擠人的，
我拖著箱子差點摔倒，是你扶了我一把，還記得嗎？”我看著她，眼神真誠。那確實發(fā)生過，
在前世，一個微不足道、她可能早就忘記的小插曲。林薇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
似乎在努力回憶那個瞬間。人潮洶涌的報到日，對她而言，
大概只是無數(shù)被關(guān)注和被請求的片段之一?！爱?dāng)時我箱子上的標(biāo)簽掉了，你幫我撿起來，
還提醒我小心腳下?！蔽依^續(xù)補充細節(jié)，讓這個“巧合”顯得更可信，“就是那個時候，
我無意間看到你手腕上……好像有個醫(yī)院的那種住院腕帶？
上面好像印著‘心理科’之類的字，很模糊，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語氣帶著不確定的猶豫，“后來……后來有一次在圖書館，外面突然打雷，聲音不大，
但我注意到你整個人一下子繃得很緊，臉色瞬間就白了，還把手里的書掉地上了……我就猜，
你可能不太喜歡打雷?！蔽翌D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yīng)。她的眼神從探究慢慢轉(zhuǎn)向一種恍然，
緊繃的肩膀似乎也松了一點點。這個解釋，雖然巧合得有點過分，但細節(jié)足夠具體，
邏輯鏈條勉強也能自圓其說?！爸劣谇俜俊蔽艺Z氣更輕松了些，
甚至帶上一點“這很正?！钡男σ猓拔腋咧惺且魳诽亻L生，對琴房結(jié)構(gòu)比較熟。
那間琴房位置最深，門也厚實，隔音確實好，一般人覺得安全。但我看過建筑圖紙，
那上面是鋼結(jié)構(gòu)屋頂，旁邊還有棵大樹……雷雨天，反而是最危險的區(qū)域，
感應(yīng)雷的風(fēng)險很高。二樓活動室雖然小點，但結(jié)構(gòu)更簡單，是實心磚墻，位置也避開了大樹，
相對安全系數(shù)高很多?！边@番半真半假的話說完，
我適時地露出了一個“幸好沒出事”的慶幸表情：“剛才看你往音樂樓跑，外面雷又那么兇，
我就有點擔(dān)心……想著萬一呢？就寫了張紙條跟過來看看。還好，還好趕上了。
”活動室里一片安靜。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雷聲也變成了遙遠的悶響。
應(yīng)急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我們。林薇靠著門板，靜靜地聽著，
攥著紙條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她臉上的戒備和驚懼，
如同冰雪在暖陽下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疲憊。
那是一種精神高度緊繃后驟然松懈下來的虛脫。她長長的睫毛垂下去，
掩蓋住眼底翻涌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凌厲探究，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水光的柔軟。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化成一個無聲的嘆息。
“謝謝……”兩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她的聲音依舊沙啞，
卻不再顫抖。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有感激，有后怕，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在無邊黑暗中終于觸碰到一點實體的茫然?！罢娴摹x謝你。
”她沒有再追問。那張寫著我名字（我特意署了名）的紙條，被她小心地?fù)崞秸酆郏?/p>
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暖黃的燈光下，她微微偏過頭，一滴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
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留下一條微亮的水痕。她飛快地用手背擦去，
動作帶著一種脆弱的倔強?！拔摇液枚嗔??！彼吐曊f，像是在說服我，
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嘗試著站直身體，離開門板的依靠，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我知道，
這一步，成了。那滴眼淚和那聲“謝謝”，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宣告了第一個名字旁邊，
可以打上一個無形的勾。一種隱秘的、掌控節(jié)奏的快感，如同細微的電流，
悄然竄過我的脊椎。蘇倩，高嶺之花的名字，在筆記本的第二頁，墨跡清晰。
不同于林薇那種陽光下的恐懼，蘇倩的秘密，深埋在夜色和冰冷的現(xiàn)實里。
**“每晚十點后，‘藍調(diào)’酒吧后巷，兼職清潔工。遇高利貸騷擾?！?* 簡短的記錄，
勾勒出一個與白天那個清冷孤傲、不食人間煙火的學(xué)姐截然相反的形象。
目標(biāo)明確：藍調(diào)酒吧后巷。時間：晚上十點半。江城九月底的夜風(fēng)，已經(jīng)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卷著城市角落特有的、混雜著油煙、垃圾和潮濕水汽的味道。我裹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
靠在“藍調(diào)”酒吧后巷對面一個廢棄報亭的陰影里。巷口昏黃的路燈像醉漢惺忪的眼，
只能照亮一小片油膩的水洼。巷子深處，一片模糊的黑暗，
偶爾被酒吧后門開關(guān)時泄出的嘈雜音樂和炫光短暫撕裂。十點二十分左右，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巷口。蘇倩。她換下了白天那身干凈利落的學(xué)院風(fēng)衣裙，
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明顯不合身的深藍色清潔工制服，寬大的褲腿和袖口讓她顯得更加單薄。
一頭及肩的黑發(fā)隨意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卻疲憊的額頭。
她手里拎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大垃圾袋，
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巷子深處那幾個散發(fā)著惡臭的大型垃圾桶。
白天那個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氣質(zhì)蕩然無存，此刻的她，
只是一個被沉重生活壓彎了腰的年輕女孩，沉默地對抗著夜晚的污濁。
她吃力地將垃圾袋拖到桶邊，踮起腳尖，試圖將沉重的袋子塞進去。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側(cè)臉的輪廓，線條依舊優(yōu)美，卻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就在她費力地將垃圾袋推進桶里，發(fā)出沉悶響聲時，巷子另一頭，
幾個搖搖晃晃的影子堵了過來。劣質(zhì)香煙的氣味混合著濃重的酒氣先一步飄了過來。
三個男人，穿著流里流氣的花襯衫，領(lǐng)口敞開，露著廉價的鏈子。
為首的是個剃著青皮、一臉橫肉的胖子，嘴里斜叼著煙，眼神渾濁地上下打量著蘇倩?！皢?，
蘇大美女，這么晚還這么辛苦??？”胖子噴出一口煙圈，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油膩腔調(diào)，
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哥幾個特意過來看看你?！碧K倩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手上收拾垃圾桶蓋的動作，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她試圖裝作沒聽見，側(cè)身想從垃圾桶和墻壁的縫隙間擠過去離開。“哎，別急著走?。?/p>
”旁邊一個瘦高個嬉皮笑臉地橫跨一步，直接擋住了她的去路，手臂故意張得很開，
幾乎要碰到蘇倩的身體，“龍哥跟你說話呢！欠我們彪哥的錢，打算什么時候還?。坷麧L利，
可又漲了不少哦！”他伸出臟兮兮的手指，作勢要去挑蘇倩的下巴。蘇倩猛地后退一步，
后背撞在冰冷的磚墻上，避開了那只手。她終于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冰冷的、帶著厭惡的蒼白，像覆蓋了一層寒霜。那雙白天里清冷疏離的眼睛，
此刻在昏暗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屈辱。“錢，我會還?！彼穆曇舫銎娴仄届o，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月底，一分不少?，F(xiàn)在，請你們讓開。”“月底？
”被稱作龍哥的胖子嗤笑一聲，將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糊弄鬼呢？
就靠你掃垃圾這點錢？塞牙縫都不夠！”他往前逼近一步，龐大的身軀帶著壓迫感，
幾乎將蘇倩籠罩在陰影里，“彪哥說了，今晚要么見到錢，要么……”他猥瑣地嘿嘿一笑，
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蘇倩身上逡巡，“……你就跟我們走一趟，去跟彪哥‘好好’聊聊，
說不定還能寬限幾天？”旁邊兩個混混也跟著發(fā)出不懷好意的哄笑，眼神黏膩。
蘇倩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身體繃得更緊，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她緊緊抿著唇，
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眼前三張丑陋的臉，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
似乎在摸索著什么——也許是墻邊的半塊碎磚？那份強裝的鎮(zhèn)定下，
是瀕臨爆發(fā)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決絕。我看得清楚，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就是現(xiàn)在。
我深吸一口氣，從報亭的陰影里無聲地踏出一步，正好站在巷口昏黃路燈的光暈邊緣，
讓我的身影清晰地投射進巷子里。“喲，挺熱鬧??？”我的聲音不高，
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懶洋洋的腔調(diào)，在這充滿緊張和惡意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
三個混混和蘇倩同時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我。蘇倩的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驚愕，
隨即是更深的警惕和疑惑，
她顯然認(rèn)出了我——那個最近在校園里似乎總有些“巧合”出現(xiàn)在她附近的學(xué)弟。
龍哥被打斷，顯得極為不爽，瞇起醉眼上下打量我：“你他媽誰??？滾遠點！少管閑事！
”我沒理會他，目光越過他們，直接落在蘇倩身上，
臉上故意做出一點無奈和熟稔的表情：“學(xué)姐？還真是你啊？周導(dǎo)員剛才到處找你，
打你電話關(guān)機，急得不行，說系里有份緊急材料明天一早就要用，讓你務(wù)必今晚回宿舍一趟，
他在樓下等你。”我的語氣自然流暢，帶著點“總算找到人”的慶幸?！爸軐?dǎo)員？
”蘇倩愣住了，眼神里的疑惑更深。周導(dǎo)員確實是她所在系的輔導(dǎo)員，但……緊急材料？
今晚找他？這太突兀了?！皩Π?！”我加重了語氣，往前走了兩步，
完全無視了那三個臉色不善的混混，“周導(dǎo)急死了，說材料就鎖在他辦公室，鑰匙只有他有，
但他臨時有事出去，讓你在樓下等他電話，他大概……嗯，十一點左右能趕回來。
”我抬手看了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煞有介事，“這不，派我出來碰碰運氣，
說你可能在這附近勤工儉學(xué)……沒想到真碰上了！快走吧學(xué)姐，別讓周導(dǎo)等急了，
他脾氣可不太好?！蔽乙贿呎f，一邊很自然地朝蘇倩那邊走過去，
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三個混混，帶著點“公事公辦、別擋道”的催促意味?！爸軐?dǎo)員？
”龍哥皺起眉頭，嘴里重復(fù)了一遍，臉上橫肉抖了抖。江城大學(xué)導(dǎo)員的名頭，
對這些在底層混跡、欺軟怕硬的家伙來說，天然帶著一種體制內(nèi)的威懾力，
遠不是他們能輕易招惹的。尤其是聽到“脾氣不太好”“鎖辦公室”這些細節(jié)，
更增加了幾分可信度。瘦高個和另一個混混也互相看了一眼，
臉上那股囂張氣焰明顯弱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幾分猶豫和顧忌。
“媽的……”龍哥低聲罵了一句，顯然在權(quán)衡。最終，他狠狠瞪了蘇倩一眼，
又狐疑地掃了我?guī)籽?，粗聲粗氣地撂下一句：“行！蘇倩，老子記住你了！月底！
一分錢都不能少！不然……”他做了個威脅的手勢，卻沒敢再說更過分的話，
朝兩個同伴一甩頭，“走！”三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
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中，濃重的煙酒氣也隨之散去。狹窄的后巷里，
瞬間只剩下我和蘇倩兩人。刺鼻的垃圾酸腐味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滋滋作響，
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蘇倩依舊緊貼著冰冷的磚墻，
仿佛那點涼意能支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臉上的冰霜并未完全融化，
只是之前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濃重的困惑取代。
她看著我，眼神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試圖剖開我話語里的每一層偽裝?！爸軐?dǎo)員？”她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找我？”她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我走到她面前幾步遠停下，攤了攤手，臉上那點公事公辦的表情褪去，
換上了無奈和坦誠：“抱歉，學(xué)姐。周導(dǎo)員沒找你，我也不知道他電話。
” 我指了指混混消失的方向，“剛才那情況……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他們那種人，
就怕跟‘官方’沾上點關(guān)系。提周導(dǎo)，比提什么都管用。”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酒吧隱隱傳來的鼓點和頭頂路燈微弱的電流聲。蘇倩沉默著，
那銳利的目光依舊釘在我臉上，沒有移開，也沒有絲毫軟化?？諝夥路鹉塘?，
帶著垃圾的酸腐和一種無聲的張力。她在審視，在判斷，在權(quán)衡我話里的每一個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我以為她要用沉默筑起更高更厚的冰墻時，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啊瓰槭裁?？”聲音很輕，幾乎被巷子里的風(fēng)聲吞沒，
卻清晰地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冷硬，“為什么你會在這里？為什么你會知道……這些？
”她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又落在我腳邊那個被丟棄的煙頭上，最后回到我眼中，“你跟蹤我？
”每一個問題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里。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像一株在寒風(fēng)中不肯折腰的細竹，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yán)和距離感。
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比剛才面對混混時更加尖銳，仿佛要將所有窺探到她狼狽一面的人，
都凍結(jié)在原地。我迎著她的審視，沒有躲閃。巷子深處的黑暗仿佛有生命，無聲地蔓延，
只有我們頭頂這一小片昏黃的光暈，像舞臺的聚光燈，將這一刻的寂靜和她的戒備無限放大。
她身上那件寬大的舊制服，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空蕩，勾勒出單薄的肩膀線條。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毫無預(yù)兆地沖上我的鼻尖。“學(xué)姐，”我的聲音放得很低，
在寂靜的巷子里卻異常清晰，“開學(xué)那天，圖書館社科區(qū)第三排書架。
我找一本《社會契約論》，在最頂層，夠不著。你正好在旁邊，沒說話，
只是默默幫我拿了下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后就走開了?！碧K倩的眼神微微一動，
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漣漪蕩開，但瞬間又歸于冰冷。那對她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