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是條怪河。河水常年泛著一種鐵銹般的暗紅，河床鋪滿了細碎如血的朱砂石，
兩岸峭壁也如潑了赭石，寸草不生。傳說河底通著幽冥血海，故而這水沾不得，飲不得，
連河里的魚都帶著三分邪氣。河畔僅有個十來戶的小村，喚作朱砂灣。村里人靠山吃山，
唯獨對這赤水河敬而遠之，只敢在離岸極遠的山坳里墾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又提心吊膽。
柳明溪不是朱砂灣人。他是三年前流落到此的書生。那年大旱，家鄉(xiāng)顆粒無收，瘟疫橫行，
父母雙亡。他變賣了僅剩的幾冊書，背著空空的行囊，跟著逃荒的人群，
懵懵懂懂便到了這赤水河畔。彼時他面黃肌瘦，倒在村口那棵虬曲的老槐樹下，只剩一口氣。
是村里最窮的老鰥夫?qū)O老爹，端了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把他灌醒?！昂笊蚰膩?？
這赤水河邊的地界兒，閻王都嫌晦氣，可不是善地。”孫老爹吧嗒著早沒了煙絲的旱煙桿，
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柳明溪咳了幾聲，啞著嗓子：“無處可去，只求片瓦遮頭，
有口吃的就行?！彼x過圣賢書，知道“不受嗟來之食”，
可饑餓的滋味比圣人的訓誡更刻骨。孫老爹嘬了嘬牙花子，
嘆口氣：“村尾有間塌了半邊的破土房，原是看瓜的棚子，你不嫌，就收拾了住下。
吃的……”他頓了頓，“后山坳里有片野芋頭，餓不死人。離那赤水河遠些，切記切記！
”那破土房，墻是泥夯的，頂是茅草搭的，半邊屋頂塌陷，露著天光。
柳明溪用枯枝敗葉勉強堵了漏風的大洞，又尋了些還算齊整的石頭，壘了個僅容一人的土炕。
這便是他在朱砂灣的棲身之所。白日里，他去后山挖苦澀的野芋頭，刮樹皮，
尋一切能入口的東西。村里人見他識文斷字，偶爾也叫他幫忙寫封家書、記個賬目，
換回半碗糙米或幾根腌菜。日子清苦至極，赤水河那詭異的暗紅色，
日日夜夜流淌在他破屋的視野里，如同大地一道永不愈合的、滲著血沫的傷口。一日，
柳明溪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從后山回來，背簍里只有小半簍瘦小的野芋。腹中雷鳴，眼前發(fā)黑。
路過赤水河邊那片嶙峋的紅砂石灘時，一陣極其微弱的、如同幼貓嗚咽的撲騰聲鉆入耳中。
他循聲望去，只見靠近水線的一塊凹陷石窩里，
積著淺淺一洼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渾濁的紅色泥漿水。一條魚正在里面絕望地掙扎。
那魚不過兩指長，通體卻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仿佛熔金淬煉出的赤金色！鱗片細密，
在毒辣的日頭下流轉(zhuǎn)著火焰般的光澤，與這污濁死寂的赤紅泥水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它的尾巴無力地拍打著滾燙的砂石和粘稠的泥漿，漂亮的赤金鱗片沾滿了污濁的紅泥，
鰓蓋艱難地開合著，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瀕死的痛苦和絕望。赤水河的魚？
村里老人言猶在耳：赤水無鱗，有鱗皆妖！柳明溪心頭一凜，下意識后退半步。
可那小魚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赤金色的身體在渾濁的紅泥漿里，顯得那么脆弱，那么無助，
像一點行將熄滅的火星。柳明溪看著它，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倒在槐樹下奄奄一息的自己。
一股強烈的同病相憐之感涌了上來，壓過了那點對“妖物”的恐懼。他快步上前，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避開小魚身上可能存在的倒刺或粘液，雙手探入那滾燙渾濁的泥漿里。
泥水灼得他皮膚生疼。他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像捧起一件易碎的珍寶，
將那條小小的赤金鯉魚捧出了死亡泥潭。小魚的鱗片滑膩，沾滿了泥漿，
在他掌心微弱地抽搐著，鰓蓋艱難地張合。柳明溪快步跑到河邊，蹲在淺水處，
用清涼的赤水河水，一遍遍沖洗小魚身上的污泥。暗紅的河水沖刷著，
漸漸顯露出那令人驚嘆的、純粹熾烈的赤金色鱗甲，每一片都如同微縮的太陽碎片。
他將它輕輕放入流動的河水中。小魚入水，起初僵硬地沉了一下，隨即，
那赤金色的尾巴猛地一擺，如同投入熔爐的火種驟然復燃！它靈活地扭動身體，
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金紅色閃電，倏地鉆入河水深處，消失不見。只在柳明溪的掌心，
留下一點濕潤的涼意，和幾片細微的、帶著奇異溫度的赤金色鱗屑。
柳明溪怔怔地望著恢復平靜、依舊暗紅流淌的河面，心頭那點因救助而生的微末暖意，
很快被更深的空茫和腹中的絞痛取代。他甩甩手上的水珠，那幾片赤金鱗屑悄然滑落，
混入紅色的砂礫中，不見蹤影。日子依舊像赤水河的水，黏稠而緩慢地流淌。
柳明溪依舊挖野芋，刮樹皮，偶爾幫人寫寫畫畫換口吃的。只是不知從何時起，
他那破土屋臨河的窗臺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意外之喜”。
有時是幾尾通體銀白、一看就非赤水河所產(chǎn)、異常肥美的河鯽，
鱗片在晨光下閃著干凈的銀光；有時是幾枚青殼大河蚌，撬開殼，
里面是飽滿瑩潤的珍珠色蚌肉；最離奇的一次，竟是一只羽毛艷麗的山雞，
被一根柔韌的水草捆著雙腳，安靜地放在窗臺下，仿佛睡著了一般。這些東西，
總在他斷糧瀕臨絕境時悄然出現(xiàn)。村里人很快傳開了。
有人說是山神憐憫這外鄉(xiāng)書生；有人撇嘴，認定是邪祟作怪，
那赤水河里的東西哪有好相與的？勸他趕緊扔掉。柳明溪起初也驚疑不定，
但腹中難熬的饑餓最終壓倒了一切。他默默收下，小心烹煮。那些魚蝦蚌肉，
滋味竟異常鮮美，毫無赤水河魚傳聞中的腥邪之氣。那山雞燉出的湯，
更是他流亡以來嘗到的最溫暖醇厚的滋味。他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條暗紅流淌的赤水河。河水平靜依舊，深不見底。
他開始在每日去河邊打水（只取表層稍清的水，沉淀許久才敢用）時，對著幽深的河水，
低聲說幾句話。有時是念叨野芋頭難挖，有時是抱怨天氣太冷，更多時候，
是背誦幾句殘存的詩書文章。河水無言，只有暗紅的波光微微蕩漾。這“饋贈”時斷時續(xù)，
卻總能在他最困頓之時出現(xiàn)，成了這苦寒之地一絲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暖意。
柳明溪心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和感激取代。他將那破屋收拾得更整潔了些，
臨河的窗臺總是擦得干干凈凈，像一個無言的、帶著期許的祭臺。一晃，竟是三年光景。
柳明溪早已褪去了書生的文弱，皮膚被山風和烈日染成古銅，手掌布滿厚繭，身形依舊瘦削，
卻透著一股山巖般的韌勁。他成了朱砂灣半個村民，幫著記賬、寫信，
偶爾也教村里幾個懵懂孩童認幾個字。只是那赤水河的秘密和窗臺上的饋贈，
他從未對人提起。第三年秋末，天氣反常地燥熱。赤水河的水位降得極低，
露出了大片猩紅的河床和嶙峋的怪石，河水紅得越發(fā)濃稠，仿佛沉淀了過多的朱砂，
在烈日下蒸騰著一種鐵腥與硫磺混合的怪異氣味。
天空總是堆積著厚重的、邊緣泛著詭異橘紅色的鉛云，悶雷在云層深處整日整夜地滾動，
卻不見一滴雨落下。山林間鳥獸絕跡，連最聒噪的夏蟬都噤了聲，
整個朱砂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不安中。老人們憂心忡忡，說這是“赤河怒，
天罰至”的兇兆。一個異常悶熱的夜晚，連一絲風都沒有。柳明溪躺在土炕上，
身下的草席被汗水浸透。窗外，赤水河的方向，忽然傳來一種奇異的聲響。不是雷聲，
也不是波濤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xù)的嗡鳴，仿佛大地深處有無數(shù)巨獸在摩擦低吼。
這聲音直接穿透了土墻，鉆進人的骨頭縫里，震得人心慌意亂。柳明溪再也無法安睡，
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只見赤水河的方向，原本鉛灰色的厚重云層，不知何時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之后，
并非夜空，而是翻滾著、燃燒著一種粘稠如血漿的暗紅色光芒！
一輪巨大得不可思議的、赤紅如血、邊緣流淌著熔巖般亮金色光暈的圓月，
正從那血色的云層裂口中，緩緩地、帶著萬鈞重壓之勢，探出頭來！血月當空！
赤紅的光芒潑灑下來，將整個朱砂灣，將蜿蜒的赤水河，將兩岸猙獰的赤色山崖，
都染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令人心悸的猩紅！整個世界仿佛浸泡在血海之中！與此同時，
那低沉的嗡鳴驟然拔高，變成了尖銳刺耳、仿佛能撕裂魂魄的厲嘯！
赤水河原本濃稠暗紅的河水，如同被投入了無數(shù)燒紅的烙鐵，竟劇烈地沸騰翻滾起來！
不是水開的氣泡，而是整條河面都在瘋狂地涌動、拱起、炸裂！
大股大股猩紅的水汽蒸騰而起，帶著刺鼻的硫磺和鐵銹味，瞬間彌漫了整個河灘！
在翻江倒海的猩紅河水中央，一道巨大的旋渦瘋狂旋轉(zhuǎn)著！漩渦中心，河水猛地向上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