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崔氏是親自去的裴府。
“誰？”許氏傾身問，“你說誰來了？”
過來通傳的丫鬟忙又重復(fù)道：“親家太太來了。”
許氏有些發(fā)愣：“是親家太太，不是親家老太太？”
丫鬟道：“是親家太太?！?/p>
“這真是奇了，她怎么會來呢？”許氏一時(shí)摸不著頭腦。
說是親家太太，但誰都知道不搭噶。
洛二姑娘可不是這位太太出的，人家可是有嫡親的閨女。
當(dāng)初相看，也是她跟洛府的老太太的牽的線。
洛家的這位當(dāng)家太太可自始至終沒露過面。
怎么會這會兒找上門來？
“娘，我聽說這位太太可是出身名門，除了巡撫夫人，總督夫人家，她從不上門的，怎么會來咱們這里？”裴榆在旁邊疑惑道，“該不會是那個(gè)洛芙出什么毛病了吧？”
老大媳婦周氏坐在下手，沈芷柔站在許氏旁邊打扇，兩人各懷心思卻都不敢說什么。
裴榆的話許氏不愛聽，她往小女兒頭上拍了下：“咱們這里怎么了？你二哥可是千戶，也沒比他按察使差到哪兒去！憑她是誰，我可不懼！”
她站起身，理了理寬袖裙擺，昂起下巴，雙手交握，走出正堂。
裴榆是個(gè)路邊的狗咬嘴都要湊上去看的人，見許氏出去，她也連忙跟上。
周氏坐在那喝茶，看向站立難安的沈芷柔：“親家太太過來，定是跟二叔有關(guān)，你不跟去看看？”
沈芷柔強(qiáng)笑道：“嫂嫂說笑了，我這樣的身份怎敢過去?！?/p>
周氏茶杯抵在唇前，眼珠子卻盯在她手腕上的嵌珍珠寶石金鐲上：“我倒是能去，只是二叔的事好像與我無關(guān)呀......”
沈芷柔咬唇，周氏向來貪財(cái)，想讓她做事必是要給她好處的。
而她又早就看上了她這金鐲。
可這金鐲......
“好嫂嫂，若是旁的我也就給你了，可這鐲子是二表哥送我的，你知道的，表哥送我的我都很珍惜，我給你個(gè)旁的成不？”沈芷柔走到周氏身邊，輕輕推著她，“嫂嫂記得我前日戴的那支金釵不？嫂嫂若是不嫌棄，待會兒我就把它送到嫂嫂院里?！?/p>
周氏晲著她頭上的珠釵：“我看你這釵也不錯(cuò)?！?/p>
沈芷柔立馬拔下珠釵塞到她手里：“好嫂嫂，你快些去吧。”
周氏拿了珠釵這才放下茶杯，起身出去。
她追上許氏和裴榆時(shí)，兩人都已經(jīng)到前廳了，不好在外人面前趕她，三人便一起走進(jìn)去。
崔氏端正坐在廳內(nèi)，手中捻著佛珠，兩個(gè)大丫鬟一人手捧插滿捧山櫻的春瓶，一人抱著四方木匣侍立在左右，一副官家太太氣派。
許氏心中發(fā)酸，脊背挺得更直，面上卻是堆笑：“不知親家太太來，我們真是怠慢了?！?/p>
崔氏放下佛珠，扭頭先看許氏，見她形容干瘦一副小民面貌，心中鄙夷更勝，但起身含笑的動作卻半點(diǎn)不含糊：“哪里是親家太太怠慢，如今才見親家太太，是我怠慢了才是?！?/p>
兩人客套著，又介紹了裴榆和周氏，再有一番禮讓才相繼坐下。
許氏問道：“不知親家太太過來是為何事??？”
崔氏見她這女兒和大兒媳也不走，心中不快，暗道果然是市井出身，老的小的都盡是些沒規(guī)矩的。
不過這事早晚都會知道，叫她們在這兒聽聽倒是也沒什么。
崔氏嘆了聲：“還不是為著我家那個(gè)二丫頭?！?/p>
聽她這么說，裴榆立時(shí)來勁了，插嘴道：“太太，是不是那個(gè)洛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許氏臉一沉，劈手打在她腦袋上：“我跟親家太太說話，有你插嘴的地兒嗎！”
裴榆早習(xí)慣了，撇了撇嘴，小聲嘟囔：“我就問問嘛?！?/p>
崔氏心中更是鄙夷，卻又生出一絲隱秘的爽快來。
看來洛芙那個(gè)小蹄子并不得裴家人喜歡。
這真是好事。
只得男人喜歡有什么用呢。
男人整日里在外奔波，女人嫁過來，天長日久的，還不是要在這后宅里跟婆母妯娌們相處。
她就不信裴忌當(dāng)真能護(hù)得那小蹄子周全。
想來貞兒夢中所說，那小蹄子當(dāng)上皇后之前定也是受足了氣和磋磨的。
但她的貞兒就不同了。
她的貞兒打小行止坐臥都是按照宮里娘娘的禮儀來教導(dǎo)的。
琴棋書畫樣樣都都挑不出錯(cuò)來。
人又聰慧。
貞兒夢中，連宮里那些個(gè)宮妃都斗的過，難不成還籠絡(luò)不住這么個(gè)市井婆母？
而這蠢笨蠻橫的小姑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
至于妯娌，看著低眉順眼，一副老實(shí)巴交的樣子，想來也翻不出什么花來。
裴忌不喜歡又怎么樣？
她的貞兒在這后宅里定是會過的如魚得水，有許氏護(hù)著，裴忌再不喜歡，也會給些體面。
她的貞兒可是會比洛芙過得要好。
貞兒不僅會當(dāng)上皇后，還會舒舒服服地當(dāng)上皇后！
想到這里，崔氏的笑里都多了幾分真情：“親家太太何必打她，三姑娘這樣的率真可人，叫人看了喜歡還來不及呢?！?/p>
裴榆聽了，更是辮子都要翹起來了。
許氏沒空管她，忙問道：“聽親家太太這意思，那洛芙當(dāng)真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崔氏嘆道：“可不是嗎，這丫頭雖說是個(gè)庶女，可脾氣卻大得很，伺候她長大的媽媽惹她不高興了，說打發(fā)就給打發(fā)了，連我都是后來才知道，真真是跟她那姨娘一個(gè)模子里刻出來的............”
裴榆此前只聽說洛芙姨娘難產(chǎn)早逝，現(xiàn)在聽崔氏提起，忍不住又插嘴問道：“她姨娘是不是也是個(gè)狐媚子，勾得夫君不成體統(tǒng)？”
許氏也想知道，就沒攔。
崔氏想起那人，眼神漸冷，嘴上卻是悲嘆道：“本是家丑，不該到處張揚(yáng)，只是咱們是親家，這事又是我們理虧，少不得要讓親家知曉清楚。
她那姨娘本是獵戶之女，在大街上賣身葬父，正巧叫我們家老太太給瞧見了，看她可憐見的，便幫她葬了父，收她在身邊伺候。
誰知她卻............卻勾上了我家老爺，唉，只得抬她為妾。
她卻還是不安分，待生了二丫頭，便自覺能越過我去，整日里不把我放在眼中，等到懷上第二個(gè)，那更是............什么好的都要摟到她院里去，我勸她莫要貪多貪足，免得孩子長得大了不好生，卻反被她拿住話柄，告去老太太那里，這又是我的不是。
可結(jié)果呢，她卻當(dāng)真是沒在這上頭的，也是可悲可嘆啊?！?/p>
裴榆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什么可悲可嘆，那是她活該！人家好心收留她，她卻狐媚勾引人家夫君，太太非但不跟她計(jì)較，還好心勸她，她呢，卻是蹬鼻子上臉，若是我，定要抽她幾個(gè)嘴巴才好解氣呢！只叫她難產(chǎn)死了，真真是便宜她了！”
“若不是親家太太同我說，我還當(dāng)這是個(gè)安分的呢。”許氏也是點(diǎn)頭，“怪道老太太也沒多提她的事，只是可憐我兒要娶這么個(gè)人的女兒?！?/p>
說著又急問道：“那這洛二姑娘到底是生了什么事端，竟然叫親家太太親自過來一趟?！?/p>
崔氏心里痛快極了，面上確實(shí)愁苦：“你們都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家是要送女兒入宮候選的，都是長姐為先，我也打小就教貞兒入宮的禮儀，二丫頭在旁看著總覺得苦，我當(dāng)她對入宮之事沒什么想法。
誰知昨兒從我青州娘家回來帶了些宮妃的穿戴，叫她瞧見了，便生了心思，又覺入宮做娘娘好了，在她爹爹和老太太那里哭鬧個(gè)不休?！?/p>
她無力地嘆氣：“這丫頭生得像她娘，脾性像她娘，也跟她娘一樣是個(gè)有福的，老太太和老爺都疼她，她鬧成這樣，我們也沒法，只能依了她，讓她入宮去?！?/p>
“什么！”
許氏和裴榆齊齊叫起來。
母女倆臉色都黑如鍋底。
她們確實(shí)不滿洛芙，可這門婚事到底是合宜的。
何況八字都算過了，說不嫁就不嫁了，讓她家這臉往哪里放！
周氏也是十分的驚詫。
崔氏見狀忙又安撫道：“親家太太莫急，我不是來悔婚的，二丫頭不嫁，我家貞兒嫁?！?/p>
“什么！？”
許氏和裴榆再次齊齊叫起來，不過這次卻是喜多過驚。
許氏忍不住拉住崔氏的手：“親家太太你說的可是當(dāng)真？”
崔氏忍著沒揮開她的手，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裴忌這孩子，我心里也是喜歡得緊，當(dāng)時(shí)你們和二丫頭定親，我還說幫襯些，只是我家那老太太疼二丫頭的緊，她的婚事都不讓我插手，我便也沒出面。
如今二丫頭這副樣子，我總算是能登門了，只是不知親家太太嫌不嫌我家貞兒？”
許氏笑得臉上褶子都展開了：“親家太太說的這是什么話，大姑娘的賢名誰不知道，我怎么會嫌呢，我這是高興都來不及呢！”
裴榆也道：“就是，大姑娘不比那愛攀高枝的洛二好嗎，她看不上我二哥，我們還不要她呢！”
崔氏也笑：“親家不嫌便好啊，只是裴忌這孩子............”
她斂了笑容，有些為難道：“我知道這孩子喜歡二丫頭喜歡得緊，可二丫頭先悔婚，我也是沒有辦法，還勸著她同裴二郎好好說說，她卻是見也不想見他，讓我把他送她的禮全都退回來。”
她看了眼身邊的兩個(gè)丫鬟。
兩人便走上前，將春瓶與木匣放到許氏三人面前。
崔氏道：“親家太太你瞧，這些都是你家二郎送二丫頭的?！?/p>
裴榆上手打開木匣，周氏伸著脖子去看。
見里頭東西樣樣精美，件件華貴，眼睛都恨不得粘進(jìn)去。
裴榆則氣得大叫：“這些東西我見都沒見過，娘，二哥哥太過分了，寧愿送那個(gè)狐媚子，都不送我一件！現(xiàn)在好了，人家還不要他了！”
許氏臉色也難看得不行。
她何嘗不氣。
但在外人面前，能這樣說嗎！
她扯過裴榆，笑道：“那么個(gè)女人，她不要倒是好了，也省得你二哥哥被她迷得家宅不寧?！?/p>
崔氏在旁瞧著，又不動聲色地打聽：“二丫頭還遞了封信給二郎，不知二郎收到了沒有？”
“信？”許氏一愣。
“就是昨日下午小旗帶回來的那封！”裴榆卻是知道，立馬接嘴道。
她在家無事，便總愛拉著沈芷柔打聽洛芙的事。
因此知道這信，她還想看來著，但沒那個(gè)膽子，現(xiàn)在聽崔氏提起，便又來勁了，對崔氏道：“我二哥哥去當(dāng)值還沒回來呢，太太，那封信該不會是她寫來與我二哥哥絕交的吧？”
崔氏道：“我不曾看過，不知其中內(nèi)容，但看二丫頭這樣子，想來信中所言不會太好。”
她說著看向許氏嘆氣道：“這......…旁地倒是沒什么，我只是怕二郎對二丫頭用情至深，即便二丫頭如此待他，他也是癡心不悔，不愿要我貞兒，若他當(dāng)真如此，我們也不會強(qiáng)......”
“不過是就是見過兩面，被那丫頭皮相迷了下，哪里就癡心不悔了！”許氏怎么會放過這么占便宜的事。
庶女換嫡女，還是打小按照宮妃禮儀培養(yǎng)，母族家大勢大的姑娘。
這不比那勾的兒子魂兒都沒了的洛二強(qiáng)上千倍萬倍嗎！
她當(dāng)即放話道：“親家太太你且放寬心，我家老二是個(gè)孝順的，我說話他不會不聽，您就放心把大姑娘嫁過來吧，我保管把她當(dāng)親女兒一樣的疼！”
聽到預(yù)料之中的話，崔氏滿意的笑了：“如此自然是好，那若二郎有心，便將二丫頭送他的東西也都收拾起來送還給二丫頭吧，她們兩個(gè)的婚事總歸是不成了，還留著東西也是不像樣子?！?/p>
許氏忙道：“正是呢，親家太太放心，等我家老二回來，我就讓他把東西搜羅起來送回去，再選個(gè)良辰吉日登門與咱們大姑娘相看，這婚事能早些定下來，還是早些定下來的好?！?/p>
崔氏點(diǎn)頭道：“只是二郎到底是先與二丫頭相看，定得親，如今換成我家貞兒，不知對外頭該怎么說？”
裴榆插嘴道：“還能怎么說，實(shí)話實(shí)說唄！正好讓大家都知道知道，那個(gè)洛芙是個(gè)什么樣的東西！”
崔氏聽得臉色一沉。
她還想讓洛芙入宮候選，名聲壞了叫內(nèi)廷下來的人聽見，人入不了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保不齊會連累整個(gè)洛家，可不能讓這家子人胡咧咧！
“這可不成！”崔氏搖頭，嘆道，“二丫頭雖不是我親生，但到底是我看著長起來的，讓她名聲受損我也不忍心，再者，她又一門心思入宮，名聲壞了，恐叫內(nèi)廷來人不喜，再牽連到二郎可就不好了，三姑娘可不興說出去啊?！?/p>
裴榆聽說會牽連自己二哥，便也只能歇了心思：“便宜她了！”
許氏也道：“親家太太放心，我們曉得輕重，這事最好辦的體面一些?！?/p>
崔氏道：“是呢，不如就說八字不合吧，左右只是個(gè)由頭，信不信的咱們也不管住不是?！?/p>
許氏哪里會不同意，又跟崔氏商量了好一會兒婚事細(xì)則，這才親自把人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