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燙手山芋大宋元豐三年春，洛陽城內(nèi)細雨如酥。
戶部度支司小吏陳默安抱著厚厚一摞賬冊，在雨中疾行。青石板路濕滑，他幾次險些跌倒，
卻不敢放慢腳步——今日是季度對賬的最后期限，若趕不上戶部閉衙，輕則罰俸，重則革職。
"讓開！快讓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后傳來。陳默安還未來得及閃避，
便被飛馳而過的駿馬濺了滿身泥水。馬上之人身著緋色官服，
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度支司郎中鄭德裕。"鄭大人！"陳默安下意識喊了一聲。
鄭德裕勒馬回頭，瞇著眼打量這個渾身濕透的小吏："哦，是陳書辦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省得我去找你。速去我值房候著，有要事相商。
"陳默安心中咯噔一下。鄭德裕素來瞧不上他這種沒有背景的小吏，今日突然"相商"，
絕非好事。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只得拱手應諾："下官交完賬冊便去。""現(xiàn)在就去！
"鄭德裕突然變臉，"賬冊交給門吏即可。半刻鐘內(nèi)若不見你人影，明日就不必來了！
"馬蹄聲遠去，陳默安站在雨中，手中的賬冊已被雨水浸透邊緣。他嘆了口氣，
將賬冊交給戶部門口的差役，轉身向鄭德裕的值房走去。值房內(nèi)，鄭德裕正在品茶，
見陳默安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坐。"陳默安半個屁股挨著凳子邊緣，
腰桿挺得筆直："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聽聞陳書辦精通算學，尤其擅長糧秣調(diào)度？
"鄭德裕放下茶盞，似笑非笑。"下官慚愧，不過略通皮毛...""不必謙虛。
"鄭德裕打斷他，"兵部有批軍餉和兵器要運往西域，點你做個押運官。明日卯時出發(fā)，
不得延誤。"陳默安如遭雷擊。洛陽到西域何止千里，沿途盜匪橫行，更兼西夏兵鋒時現(xiàn)，
這分明是個送死的差事！"大人明鑒，下官只是個九品書辦，
從未...""這是上頭的命令。"鄭德裕從案頭取出一紙公文，重重拍在桌上，"還是說，
你想抗命？"陳默安接過公文，只見上面赫然蓋著戶部、兵部兩方大印，
更有宰相王安石的親筆簽押。他頓時明白，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三日前，
他偶然發(fā)現(xiàn)鄭德裕在軍餉賬目中做手腳，克扣邊關將士冬衣銀兩。當時鄭德裕許以重金封口，
被他婉拒。如今看來，這是要置他于死地。"下官...領命。"陳默安咬牙應下，
知道已無轉圜余地。鄭德裕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懂事。對了，
與你同行的還有兵部員外郎趙明誠，他為主官，你為副手，專管錢糧調(diào)度。"趙明誠！
陳默安心頭又是一震。此人乃御史中丞李定國心腹，而李定國與王安石勢同水火。如此安排，
分明是要他在兩派傾軋中粉身碎骨。離開戶部時，雨已停了。陳默安站在衙門口，
望著西沉的落日，第一次感到洛陽城的春天竟如此寒冷。家中，老仆陳福見他面色慘白，
忙問緣由。得知此事后，老仆撲通跪下："少爺，這差使接不得??！
老奴聽聞上月也有批軍餉西運，結果在潼關遭劫，押運官全家都被問斬！
"陳默安苦笑："不接，現(xiàn)在就得死；接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連夜收拾行裝，
將祖?zhèn)鞯囊话讯虅Σ卦谘ネ怖铮职褮v年積蓄——二十兩碎銀縫進衣襟夾層。最后，
從床底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里面是父親臨終前留給他的《九州山水志》，
詳細記載了從中原到西域的各條路徑。"爹，您當年走遍天下，
可曾想過兒子也要踏上這條險路？"陳默安輕撫書頁，喃喃自語。次日拂曉，洛陽西門外。
三十輛大車整齊排列，其中十輛裝載貼著封條的朱漆木箱，二十輛是糧草輜重。
百余名兵丁懶散地站在車旁，毫無紀律可言。陳默安走近時，
一個身著綠袍的瘦高男子正在訓話："...此次西行，事關邊關安危。爾等需嚴守紀律，
違令者斬！"此人想必就是趙明誠。陳默安上前見禮，趙明誠卻視而不見，
繼續(xù)對兵丁發(fā)號施令。直到陳默安第三次拱手，他才冷冷瞥來一眼："陳書辦？來得真早啊。
""下官不敢延誤軍機。"陳默安不卑不亢。趙明誠嗤笑一聲："一個管賬的，懂什么軍機？
"他指了指車隊，"去清點數(shù)目，錯一個數(shù)，軍法從事！"烈日下，陳默安逐一核對車輛。
當檢查到兵器車時，他發(fā)現(xiàn)箱子重量有異——標注"長槍頭五百"的木箱，
抬起來卻輕飄飄的。趁人不備，他用匕首撬開一條縫隙，里面竟只有薄薄一層槍頭，
下面全是稻草！"陳書辦，磨蹭什么呢？"趙明誠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
陳默安急忙合上箱蓋："回大人，下官在核對數(shù)目。""核完了就出發(fā)！
"趙明誠不耐煩地揮手，"午時前必須趕到澠池驛站。"車隊緩緩西行。
陳默安騎在一匹瘦馬上，心事重重。兵器數(shù)量嚴重不足，這要是到了邊關，
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這個"專管錢糧調(diào)度"的副使。正午時分，車隊在一處林間空地歇腳。
陳默安借口如廁，溜到樹林深處，從懷中取出《九州山水志》，快速翻到洛陽至潼關一段。
"果然..."他指尖停在一處標注上。父親在書中提到，澠池以西有座廢棄的銅礦，
礦洞縱橫交錯，是躲避盜匪的絕佳藏身處。"陳書辦好雅興啊。
"陰冷的聲音嚇得陳默安差點丟了書。趙明誠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
"下官...在研究路線。"陳默安急忙合上書。趙明誠一把奪過書翻看，見只是本地理志，
才扔還給他："少?；?。記住，你只是個記賬的，路上安分些！"傍晚，
車隊抵達澠池驛站。陳默安剛要進門，卻被攔下："趙大人有令，陳書辦需值守貨倉。
"這是要把他支開。陳默安不動聲色地應下，卻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摸到驛站主樓窗下。
"...箱子已經(jīng)調(diào)換好了。"趙明誠的聲音隱約傳來，"等過了潼關，
就把那礙事的小吏解決掉...""黃金都換成鉛塊了？"另一個陌生聲音問。"放心，
只有最上面一層是真的。對了，私鹽裝好了嗎？""按您吩咐，混在兵器車里。
潼關那邊打點好了，守將不會細查。"陳默安渾身發(fā)冷。原來不止是克扣軍械，
他們還用軍餉車走私鹽！這要是被發(fā)現(xiàn)，誅九族都不為過?；氐截泜}，陳默安輾轉難眠。
現(xiàn)在逃跑等于認罪，繼續(xù)前行又必死無疑。正絕望間，忽聽窗外傳來輕微的"嗒嗒"聲。
他警覺地摸出短劍，卻見窗縫中塞進一張紙條："明日過青龍澗，小心埋伏。
——友"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所寫。陳默安一頭霧水，誰會給他通風報信？次日清晨，
車隊繼續(xù)西行。途經(jīng)青龍澗時，陳默安格外警惕。這是一段狹窄的山路，一側是峭壁，
一側是深澗。"停！"趙明誠突然舉手示意，"前方有落石，派幾個人去清理。
"陳默安瞇起眼，根本不見什么落石。他想起那張紙條，頓時警鈴大作："大人，此地險要，
不如全軍速速通過...""放肆！"趙明誠厲喝，"本官用你教？"就在這時，
山崖上突然滾下幾塊巨石，緊接著箭如雨下！"有埋伏！保護車駕！"趙明誠大喊，
自己卻調(diào)轉馬頭就往回跑。兵丁們亂作一團。陳默安眼見一輛糧車被射翻，急中生智，
掏出匕首狠狠扎在自己馬臀上。馬匹吃痛，發(fā)瘋般向前沖去，恰好躲過一波箭雨。轉過山彎，
前方出現(xiàn)一條岔路。陳默安想起《九州山水志》上的標注，毫不猶豫選擇了左側小路。
這條路通向廢棄銅礦，是他唯一的生機。身后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陳默安回頭，
只見三名黑衣人緊追不舍。他拼命催馬，卻聽"嗖"的一聲，一支箭正中馬腿。
馬匹轟然倒地，將他狠狠甩了出去。陳默安滾了幾圈，頭暈目眩中看到黑衣人已至眼前。
為首的抽出明晃晃的鋼刀："小子，怪你命不好..."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道青影從林中掠出，劍光如虹。眨眼間，三名黑衣人喉間各多了一道血線，倒地氣絕。
"多...多謝女俠相救！"陳默安驚魂未定，只見救命恩人一襲青衣，面紗遮臉，
只露出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女子收起長劍，聲音清冷："陳書辦，我給你的紙條沒看到嗎？
"原來是她！陳默安掙扎著爬起來："看到了，但趙明誠...""趙明誠活不過今晚。
"女子冷笑，"那些人本就是來滅他口的。""女俠是？""柳青璇。"女子摘下面紗，
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龐，"家父柳毅，原潼關守將，因得罪李定國被貶嶺南。
"陳默安恍然大悟。柳毅將軍以清廉著稱，去年突然被彈劾，轟動朝野。
沒想到會在此遇見其女。"柳姑娘為何救我？
"柳青璇從懷中取出一塊鹽巴："我在潼關驛站發(fā)現(xiàn)兵器車中藏有私鹽，一路跟蹤至此。
這批軍餉背后牽扯甚廣，我需要你幫忙查清真相。
"陳默安苦笑："我現(xiàn)在自身難保...""跟我來。"柳青璇翻身上馬，伸手拉他，
"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馬匹在崎嶇山路上疾馳。陳默安緊握馬鞍，
背后是女子淡淡的幽香。他忽然覺得，這條死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夕陽西下，
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銅礦幽深的洞口。而在他們身后，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第五章 古道西風銅礦深處，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腐朽的氣味。柳青璇點燃火折子，昏黃的光線下，
礦洞四壁閃爍著詭異的幽藍——那是殘留的銅礦在火光下的反光。"這里安全。
"她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鋪開地圖，"追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陳默安揉著摔傷的膝蓋，
借著火光打量這個神秘的女子。柳青璇約莫二十出頭，眉目如畫卻透著股肅殺之氣，
纖長的手指上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子。"柳姑娘，令尊的事...我深表遺憾。
"柳青璇的手頓了一下："家父被誣陷克扣軍餉，實則發(fā)現(xiàn)了李定國一黨的私鹽生意。
"她指向地圖，"這條線路他們經(jīng)營多年，從解州鹽池走私，借軍餉車隊掩護，
經(jīng)潼關入關中。"陳默安倒吸一口涼氣。解州鹽池乃朝廷重要財源，由鹽鐵司直接管轄。
若李定國染指鹽利，朝中必有更大靠山。"所以鄭德裕派我押運，是要我當替死鬼？
""不錯。"柳青璇冷笑，"你與趙明誠互相牽制，無論誰死都能栽贓對方。等車隊遇襲，
黃金變鉛塊、兵器摻私鹽的罪責自然有人頂。"陳默安想起那輛輕飄飄的兵器車，
恍然大悟："難怪數(shù)量不足...""不只不足，"柳青璇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布包，
"我趁亂取了些樣品。"布包里是幾塊粗鹽和一枚箭簇。陳默安接過箭簇，
火光下可見上面刻著"西夏"二字。"西夏的箭？"他心頭一震。"假的。
"柳青璇輕蔑地說，"做工粗糙，故意留下破綻。等你們?nèi)姼矝]，
朝廷會收到奏報——軍餉遭西夏劫掠。既掩蓋了私鹽，又能挑起邊釁，一箭雙雕。
"陳默安脊背發(fā)涼。這局布得太大，他這樣的小人物連棋子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個隨時可棄的卒子。"我們得揭發(fā)他們！"他激動地站起來，卻牽動傷處，
疼得齜牙咧嘴。柳青璇扶他坐下："急什么？現(xiàn)在出去就是送死。"她指了指礦洞深處，
"這里有條古道可通潼關，明日我?guī)闳ヒ妭€人。"夜深了，陳默安輾轉難眠。
遠處傳來地下水滴落的聲響，像極了戶部值房里漏雨的滴答聲。
三日前他還是個為賬目發(fā)愁的小吏，如今卻卷入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大案。"睡不著？
"柳青璇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嗯。"陳默安猶豫片刻，"柳姑娘為何冒險救我？
"沉默良久，就在陳默安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柳青璇輕聲道："三個月前，
家父被押解離京時，你是唯一一個向他行禮的官員。"陳默安愣住了。
那日他恰好在戶部衙門當值，見一位白發(fā)將軍鐐銬加身卻腰桿筆挺，便按規(guī)矩行了一禮。
沒想到這微不足道的舉動，竟換來今日的救命之恩。"我...我只是依禮行事。
""在這世道，守禮已是難得。"柳青璇的聲音帶著些許溫度，"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次日拂曉，兩人沿著礦道深入。柳青璇似乎對這里很熟悉，七拐八繞后，
竟來到一處開闊的洞廳。陽光從頂部的裂縫滲入，照亮了一方清澈的地下湖。
"這是...""銅礦的水源。"柳青璇蹲在湖邊，用手舀水洗臉，"也是秘密聯(lián)絡點。
"她取出枚銅錢，在湖邊石壁上輕敲三下。片刻后，石壁后傳來回應，
竟是一段《秦風·無衣》的調(diào)子。"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陳默安下意識接道。
石壁轟然移開，露出個窄洞。一個須發(fā)花白的老者探出頭來，
見到柳青璇頓時眉開眼笑："柳丫頭！老朽算著你該來了。""胡伯。"柳青璇行了一禮，
拉過陳默安，"這位是戶部陳書辦，我們需要幫忙。
"胡伯瞇著眼打量陳默安："就是那個向柳將軍行禮的小官？好，好！"洞內(nèi)別有洞天。
石室中堆滿了書籍、地圖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器物。胡伯自稱曾是邊軍斥候，
退役后守著這處廢棄礦洞，專為往來義士提供幫助。"你們看。
"胡伯在桌上鋪開一張泛黃的地圖，"這是太宗年間繪制的'隴右密道圖'，
可繞過潼關直抵隴山。"陳默安湊近細看，
地圖上標注了一條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古道——沿秦嶺北麓西行，經(jīng)數(shù)個廢棄烽燧，
可直達秦州。"這條路還有人走嗎？""商隊偶爾走，避開官府的苛稅。"胡伯捋著胡須，
"但險得很，要過'鬼見愁'峽谷，夏有山洪，冬有雪崩。
"柳青璇與陳默安對視一眼："走官道必死無疑，這或許是條生路。
"胡伯又取出兩套粗布衣裳："換上吧，你們這身打扮太扎眼。"他看向陳默安，
"尤其是你，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官家人。"換上粗布衣裳，
陳默安忽然想起什么："胡伯，礦洞可有出口通往北面？我得回車隊一趟。""你不要命了？
"柳青璇皺眉。"賬冊還在我行李里。"陳默安解釋，"上面有鄭德?？丝圮婐A的證據(jù)。
再說..."他壓低聲音，"那批真黃金未必全被調(diào)包，若能找回一些，或可作盤纏。
"柳青璇沉思片刻："我陪你去。"黃昏時分，兩人從礦洞北口潛出，
借著暮色摸到官道附近。車隊駐扎在一處河灘上，戒備森嚴。趙明誠果然沒死，
正暴跳如雷地訓斥手下。"你在這等著。"柳青璇悄聲道，"我進去找。"陳默安剛要反對，
她已如貍貓般消失在夜色中。約莫一刻鐘后，柳青璇拎著個包袱回來，臉色卻異常凝重。
"找到了，但..."她打開包袱，里面除了賬冊，還有個精致的錦盒。陳默安打開錦盒，
里面竟是半塊虎符！這是調(diào)兵的信物，怎會在趙明誠的行囊中？"還有更糟的。
"柳青璇壓低聲音，"我偷聽到趙明誠與心腹談話，李定國已派死士沿路追殺我們。
更可怕的是..."她頓了頓，"鄭德裕今早被發(fā)現(xiàn)在值房自縊，留下'認罪書'，
指認你勾結西夏，盜取軍餉。"陳默安如墜冰窟。這是要坐實他的罪名，死無對證！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柳青璇拉著他退回樹林，"趙明誠明日會宣布你臨陣脫逃，
屆時全境通緝。"回到礦洞，胡伯聽完敘述，臉色也變得凝重："事情比想象的嚴重。
李定國這是要借機清洗異己，說不定還會挑起邊釁。""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面到秦州。
"柳青璇決然道，"將證據(jù)交給秦鳳路經(jīng)略使范純?nèi)?，他是朝中少?shù)敢與李定國抗衡的重臣。
"胡伯點頭："范公剛正，確是最佳人選。"他取出兩個水囊，"老朽沒什么可送的，
這有些自釀的'銅膽酒'，路上驅寒。"次日黎明，兩人告別胡伯，踏上西行古道。
初夏的山間晨霧彌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陳默安背著裝有賬冊和虎符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