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崢愣住，手也不由得一松。
“殷無崢，你捫心自問，鳳氏待你如何？”鳳栩已經(jīng)沒力氣落淚，毫無血色的唇起一抹嗤嘲笑意。
鳳蒼仁厚，衛(wèi)梓湘也賢淑，太子鳳瑜更是君子如玉，殷無崢這條落水狗從西梁被送進(jìn)朝安后，確實(shí)不曾受過為難羞辱，最多也就是鳳栩纏在他身邊花招用盡，惹得殷無崢不厭其煩。
可即便他與鳳栩之間鬧得再難看，鳳氏皇族也不曾以權(quán)壓人逼著他如何。
彼此沉默半晌后，鳳栩才輕聲說：“對(duì)不住你的只有鳳栩一人，殷無崢，你何苦要將鳳氏趕盡殺絕？”
鳳栩真的長大了，殷無崢怔怔地瞧著清瘦憔悴的鳳栩，若是在兩年前，鳳栩絕不會(huì)說出這種話來，矜驕傲氣的靖王從來不講道理，歪理邪說一堆接著一堆，不會(huì)有這樣條理清晰有理有據(jù)的質(zhì)問。
他嘆了口氣，起身坐在鳳栩旁邊，蜷指輕輕蹭了下鳳栩的鬢角。
“這件事并非出自我的授意?！币鬅o崢難得對(duì)鳳栩有了幾分耐心，“晏頌清查到后報(bào)上來，我也不能當(dāng)做不知情，便命莊慕青去秘密將人帶回來再做定奪，只是沒料到走漏了風(fēng)聲?！?/p>
鳳栩驀地睜開眼，他屈肘撐起身來，一眼瞧見殷無崢頸側(cè)干涸的血跡，目光微頓，隨即又移開。
“晏頌清。”鳳栩輕聲念出這個(gè)名字。
他打殘了尋霜，查出了嫂嫂侄兒的蹤跡，甚至本該被秘密送回朝安城的陸青梧母子莫名其妙地暴露，加之晏頌清對(duì)自己的妒忌與惡意，即使沒有證據(jù)，鳳栩也篤定這其中定然有晏頌清的影子。
殷無崢一時(shí)沉默。
鳳栩不是會(huì)忍氣吞聲的人，可那是從前，如今的鳳栩眼尾還洇著薄紅，卻神色平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所以適才，你是故意讓我得手的。”鳳栩說。
鳳栩有多少斤兩他自己最清楚，只不過適才一直以為是殷無崢想要斬草除根，但如今看來，方才他能利用殷無崢做威脅，想必也是殷無崢刻意為之，畢竟從與殷無崢相識(shí)，無論是算計(jì)還是身手，他都不是殷無崢的對(duì)手。
何況現(xiàn)在這具羸弱的身軀？
殷無崢沒作聲，他伸手捏住鳳栩的下巴，將他的臉稍稍抬起，打量覷看著。
他緩緩問：“你要怎么謝我？”
鳳栩與他對(duì)視了須臾，隨即伸手將腰間的束帶扯去，艷烈的赤色袍子頃刻間松散，露出一抹月白，他揚(yáng)起脖頸，是臣服如獻(xiàn)祭般地姿態(tài)。
“我是你的。”鳳栩輕聲。
殷無崢眸光驟暗。
沒人能抗拒鳳栩以這樣虔誠的姿勢說出那四個(gè)字，可殷無崢卻還是覺得鳳栩如虛無縹緲的云月，即使是有意討好，也不似往日的赤誠熱烈，短暫的沉默后，殷無崢近乎急切地將鳳栩壓回了榻上。
真是瘋了。
殷無崢暗暗地想，他簡直像是瘋了，他不喜歡鳳栩方才那樣平淡的語氣，他想要鳳栩真心實(shí)意地說出那四個(gè)字。
纏綿交吻的間隙，他咬著鳳栩的唇沉聲：“再說一遍?！?/p>
“我是你的?！兵P栩予取予求，又說一遍。
可殷無崢更不滿足于此，鳳栩像一具空殼子，再好聽的話說出口也像敷衍，直至他們目光再一次交織——
鳳栩眼眸中有欲，卻也僅限于此。
殷無崢的動(dòng)作頓住，他望著眼前那雙墨玉似的眸，恍惚想起當(dāng)年朝安城最尊貴的小鳳凰，眸若懸星，粲然生輝，然而一夕之間，星火墜落隕滅，化作無盡的寂然。
“鳳栩…”殷無崢鬼使神差地湊去，在鳳栩的眼角輕輕落下了一吻，意味不明，卻輕柔至極。
他想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忍不住占有侵奪的欲，但更多的卻是那不知從何來的、莫名其妙的煩悶懊惱。
可他不該生出這樣的情緒來，他與鳳栩之間只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鳳栩提出了要求，而他索要了報(bào)酬，僅限于此而已。
“殷無崢?！兵P栩忽然喚他，氣息不穩(wěn)地笑，“你可別喜歡上我啊。”
殷無崢動(dòng)作猛地頓住，他對(duì)上鳳栩那雙含笑的眼，眸中的欲念和復(fù)雜顯露無疑。
鳳栩伸出手輕輕攬住了他的頸，他們在榻上親昵至此，仿佛是對(duì)恩愛夫妻，可鳳栩說出口的卻是：“當(dāng)年舊事已矣，喜歡你的靖王早已死了?！?/p>
殷無崢再聽不得，不由分說地俯首用吻封住那張嘴，兇得像要將鳳栩糅進(jìn)自己的骨血中一般。
這一胡鬧便入了夜，鳳栩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出，卻還是強(qiáng)撐著從殷無崢的懷里挪開，自己躲到里側(cè)，蜷在榻上縮成了一團(tuán)。
殷無崢看著鳳栩半露出的后頸，月光映得如白瓷一般，只是青紫吻痕與鮮明齒印烙在上頭，平白多出些旖旎的媚意。
“殷無崢?！兵P栩的聲音細(xì)若蚊吶。
但殷無崢聽見了，他俯身過去，低聲問：“怎么？”
鳳栩迷迷糊糊地皺著眉，闔齒輕咬下唇，露出一份艱難隱忍的神情，他小聲說：“我要，見，趙院使。”
平日里他們親昵殷無崢也極放肆，但總歸還是注意著分寸，只有那么兩回徹底的放縱，今日便是第三回，他迫切地想從鳳栩身上尋找索求什么，可連殷無崢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鳳栩便又變成這幅氣息奄奄的模樣，甚至主動(dòng)說想要見趙院使。
“嗯?！币鬅o崢起身將散落在地上的袍子撿起來，一邊穿衣裳一邊吩咐外邊請趙院使來。
太醫(yī)院今日當(dāng)值的不是趙院使，但陛下的命令不得違背，于是下了職才回府不久的趙院使便被宮里頭的周福公公給拖出了被窩，送到了鳳栩的面前。
鳳栩火燒明心殿的事早已傳出去，可他劫持陛下的事卻沒人敢提，趙淮生甫一瞧見鳳栩身上的痕跡，加上新主殷無崢正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屋里，便曉得那都是怎么來的。
趙淮生剛跪在榻前，背對(duì)著他的鳳栩便轉(zhuǎn)過身。
“趙院使，你來了。”鳳栩睜眸，像是還有些不清醒般地笑了笑，“明心殿付之一炬，再也沒有大啟臣，我這場前塵醉夢，一朝醒了。”
趙淮生一怔。
而鳳栩正望著他，似是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