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錦洌的話音剛落，桑尋柔細聲細語道：“不知二哥哥所謂的正確的方法是什么，二哥哥也該說出來，叫旭初哥好好學(xué)學(xué)，畢竟旭初哥是剛進廠子幫著二哥哥做事的?！?/p>
桑尋柔的場面話誰能聽不明白，桑錦洌現(xiàn)在就是針對韓旭初，韓旭初的法子是貨比三家，總有便宜的，可這道理桑絨烲干了一輩子買賣了能不明白？
韓旭初這樣大張旗鼓的，無非就是暗里挑燈，坯布貴了，自然是有人在吃回扣，既然柳懷云她們要撕破臉，那么桑錦洌何不推個波助個瀾呢。
桑錦洌笑了笑，“貨比三家的法子，難道四叔就沒比過？”
桑絨烲漲紅了臉“噌”地站起來，身后的椅子被甩出去好遠，“大嫂，這么多年，大哥還在時定下的幾家供貨商，天南海北的，防的就是坯布的價，如今大哥走了，你們大房在萬泰占著大股，關(guān)起門來，你們是一家，防來防去，這防的是我啊?！?/p>
柳懷云賠著笑臉也站起來，走到桑絨烲面前，“他四叔，這說的是哪里話，廠子里有你們才能撐著呢，錦洌也不是那個意思，這能防誰啊?！?/p>
這顛倒是非的嘴，真是漂亮，時綺忍不住要給自己的親娘鼓掌了，她屬意韓旭初弄出坯布行價一事，無非是想一箭好幾雕罷了，能成，韓旭初就在萬泰站穩(wěn)了腳，不能成，離間桑錦洌在桑家的地位，她再出面，行使大家長的權(quán)威，順順利利、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回萬泰，這花花腸子，可真是九曲十八彎，道道彎里藏著絆馬索，要殺個回馬槍吶。
“二娘說的是，”桑錦洌笑了笑，執(zhí)起他面前的小酒盅，給自己滿了一杯，抬頭飲了，“咱們都是一家人，防誰也防不得家里人，倒是在坯布上弄出這事兒，啟發(fā)了我。”
桑錦洌停了停，向著桑絨烲與柳懷云揮手，“二娘、四叔，你們坐下吧，好好聽我說，動什么氣啊?！?/p>
桑絨烲喘著粗氣兒，坐了下來，身旁的章凡蓮替他順了順氣。
“你倒是說啊?！?/p>
桑錦洌笑了，“方才三叔給大家算了個帳，一件布里，咱賺也就賺個十塊八塊的，如今也是比不得早前，萬泰雖然還是染織行里的翹楚，卻也敵不過滿中國百花齊放啊，從源頭解決，坯布的進價是個大問題?！?/p>
桑絨灷跟著點頭，“錦洌的話不假，坯布是所有原料里，造價最高的，只是咱們上哪兒找更低價的坯布呢，咱也不能自個兒造啊。”
桑錦洌沒開口，身側(cè)的時綺笑了，他眉尾一挑，道：“三叔說對了，咱啊，當真是能自個兒造呢，錦洌，”時綺轉(zhuǎn)頭看了下桑錦洌，柔情似水的將手蓋在了他的小臂上，“和我呢，把天津開埠的昱光買下來了，這廠子不做染廠，做織造廠。”
“自個兒織布？”眾人低聲狐疑。
桑錦洌高聲道：“四叔，本埠的棉花多少錢一斤？”
“便宜，交易行里本埠棉花才五厘，就是純進口印度棉，從英國人手里拿也不過一毛二?！?/p>
“這個價格，還用我再多說什么嗎？咱自己廠里的產(chǎn)坯布，成本價超不過三十，即使本埠棉花的產(chǎn)量再不好，咱的價格也絕對超不過三十五一件?！鄙ｅ\洌掃了一圈，柳懷云與桑尋柔的臉上可真是好看，紅一陣白一陣。
桑絨烲抬頭與桑絨灷對視，又急著開口，“天津開埠的昱光要重建，還要重修車間，這往短了說，不得兩個月？還沒算上織布機的采買。”
“四叔考慮的周全，所以，早早的，錦洌在德國的時候，就訂了那邊的四針道織機，一共四臺，就在昱光的車間里擺著呢，等著四叔給采買了棉花，隨時能夠開工?！睍r綺輕描淡寫地告訴眾人，桑錦洌在德國的時候，就想到這個事兒了。
柳懷云輕笑，“四臺？不少錢吧，只是四臺夠嗎？”
桑錦洌也跟著笑，“四臺四針織機，足夠應(yīng)付萬泰全年坯布耗量?！?/p>
“是呢，是呢，正是，大嫂不清楚織布，四臺四針的，怎么著也夠了，今后產(chǎn)出好，還能給國內(nèi)其他染廠供貨?！鄙＝q灷腦子里在不停的算賬。
桑錦洌挽著時綺的腰身站起，“既然叔叔們也覺得可行，明兒我和綺綺就趕著去一趟天津，廠里還要煩二娘勞心看著了?！?/p>
柳懷云笑了笑，“哪里就勞心了，去吧去吧，坯布重要?！?/p>
桑錦洌轉(zhuǎn)身沖著桑絨烲說道：“那明日還請四叔也走訪走訪，棉花的市價?！?/p>
“這個不用你煩神了，好好去天津，我保證你們回來，就能見著棉花?！鄙＝q烲的臉上揚著得意。
韓旭初獨自回到柳懷云在桑家安排的廂房，畢竟他與桑尋柔還沒成婚，住在一個院子，到底瓜田李下，好說不好聽的。
走進去，關(guān)上門，韓旭初卻沒有開燈，拖著步子，鞋底蹭著地面，緩著、慢著，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幾乎是把自己砸進床里，老式的拔步床發(fā)出了悶聲，皮鞋被踢落在腳踏上，扯過被子將自己狠狠的包住。
“小綺，我是不會放棄的?！?/p>
柳懷云的屋里，桑尋柔給她沏了杯參茶，“母親，順順氣吧?！?/p>
“我不氣，有什么好氣的，你那二哥本就跟我們不同心，如今娶了的這個，更是狠角色，我氣壞了身子，正中他們下懷，賠本買賣，你娘我不傻?！绷鴳言齐m這樣說，可還是一口氣喝干了參茶。
桑尋柔慢慢坐下，“母親，我看著旭初哥有些奇怪呢?！?/p>
柳懷云拍了拍桑尋柔的手，“你旭初哥是心疼你，才會出現(xiàn)這樣的失誤，也怪為娘，沒同他說起這采買背后的勾連，叫他這次不止吃了你二哥那兩口子的虧，叫三房、四房又傾向你二哥了?！?/p>
提起桑錦洌，桑尋柔倒是不擔心了，“母親，你不覺得二哥哥走了這步棋，對我們也是件好事嗎？”
見柳懷云點頭，桑尋柔又接著說道：“且叫他將萬泰越做越大才好，到底他們兩個也生不出孩子，就是能從三叔、四叔那里過繼又怎樣呢，住在一個宅院里，過繼來的孩子，能與他們一條心？”
柳懷云抬手將桑尋柔云鬢邊的碎發(fā)撥到耳后，“我的兒，娘為你選的韓旭初，看來是滿意了?！?/p>
桑尋柔紅了臉，“母親，旭初哥與女兒從小一處長大，脾氣秉性沒有不合的，將來，將來成婚后，我與旭初哥生了孩子，在桑家就再不會有人欺負咱們了?！?/p>
柳懷云將桑尋柔摟進懷里，“娘為了你，這萬泰，說什么，娘也要給你爭過來?！?/p>
桑錦洌與時綺坐在去天津的火車上，兩人面對面坐著，時綺冷淡的攪弄著眼前咖啡杯里的小湯匙，晃動的液體，時不時的想要沖出杯沿溢出杯外。
桑錦洌伸手抓住了時綺握著湯匙的手，“怎么了？”
時綺也沒抬眼，只目光垂下，“沒怎么?！?/p>
桑錦洌用力捏著他的手，道：“究竟怎么了，從昨晚回房，時先生就沉默不語，是我哪里不周到了？”
時綺抽回了手，抬頭看向桑錦洌，“桑先生不覺得咱們將昱光搬出來，反而正中他們下懷嗎？”
“柳懷云措手不及，韓旭初縮在她們母女身后不敢出聲，三房、四房眼見的也是認同的，可不就是正中下懷？”
時綺放下小湯匙，雙手抱胸，身子向后一靠，“所以桑先生覺得，這一戰(zhàn)勝了？”
桑錦洌自然點頭。
“可我覺得，反而輸了，桑先生用自己的體己錢買了機器，買了廠子，如今昱光若是投產(chǎn)，將坯布量產(chǎn)后，直接供給萬泰？昱光的屬權(quán)是萬泰，還是桑先生自己？”時綺的眼神變得犀利。
桑錦洌倒是沒有想到，時綺在這里考慮昱光與萬泰的關(guān)系，從昨晚在席上的交談來看，在場的所有人，除去自己與時綺，肯定都以為天津開埠的昱光染廠是萬泰的，是桑家的，但事實是，廠子是桑錦洌私人購入，四臺機器也是桑錦洌私人采買，包括如今在昱光的工人，簽署的契約，都是和桑錦洌直接簽的，那么這昱光自然不是萬泰的，也不是桑家的。
桑錦洌被眼前人灌了蜜，從眼里甜到了心里，他向前俯身，手肘撐在臺面上，整個人前傾，“時先生覺得呢？昱光是誰的？”
“現(xiàn)在并非是我覺得，如今是要轉(zhuǎn)變，讓他們知道昱光并非萬泰從屬，而是桑先生私產(chǎn)，以后給萬泰供貨，同樣是要簽了協(xié)議，履行契約的。”時綺幾乎是皺眉說出這些話。
桑錦洌笑著抬手，捏了捏時綺的鼻尖，“知道了，知道了，昱光怎么也不能不賺錢吶，我即便是傻，這不還有時先生替我把關(guān)，我安心的很。”
時綺被他捏了鼻尖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又清了清嗓子，“桑先生雇了我，我自然不能叫桑先生虧了錢，桑先生虧了錢，那不就是我也虧了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桑先生該明白的?！?/p>
“是，是，我明白?！鄙ｅ\洌大笑，眼前人害羞起來，更叫他有些愛不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