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織，曾經被高樓遮擋的茫茫夜幕愈加開闊，趙懷靜眼看著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趙懷靜知道，這輛車正在載著他駛向死亡。
絕望正攫住他的心臟，一點點收緊著折磨他。
“老師還不反抗嗎？”孟冉平淡的聲音傳來，語氣溫和，像是在關心他吃飯沒有，“待會兒可真就到荒無人煙的地方了?！?/p>
趙懷靜深呼吸說道：“死在你手上的并不缺身形還算健碩的男子，那人還是我跟你一起解剖的。”
言下之意是，他這清瘦的身子怕是沒有反抗的余地。
聽了趙懷靜的話孟冉唇角微勾，說：“趙老師真的很識趣，說實話我真的很喜歡您，本來也沒想這么快殺你的?！?/p>
孟冉單手轉動著方向盤，左手從身側的衣兜里面一陣摸索，而后將什么東西放在了儀表盤上。
趙懷靜定睛一看，是一把閃著冷光的手術刀，確實是他們法醫(yī)會有的東西。
看著那鋒利無比的刀片，趙懷靜想起了死在Una手下的一個受害者。
那是發(fā)生在本市梧桐巷中的一起案子，這起案子中一個成年男子被發(fā)現(xiàn)慘死在了自家小區(qū)外的小巷里。
那起案子Una手法很簡單，甚至稱得上是利落，只一刀精準地切在頸動脈上，隨后受害人死于大出血造成的休克。
那名男子身形壯碩，可脖子上的傷口幾乎是一擊斃命，甚至連一點點搏斗的痕跡都沒有，像是殺雞一樣簡單。
同樣，那名死者身上“Una”的標記是其已經死后才刻上去的。也就是說，孟冉是一刀割開死者脖子后然后站在原地看著他活活失血休克而死。
趙懷靜不禁想，要是他剛才敢跟孟冉拉扯反抗，只怕也是這個下場。想起那個受害者脖子上猙獰外翻的豁口，趙懷靜忍不住后怕。
正當趙懷靜看著那把手術刀思緒雜亂時，車突然停了，趙懷靜幾乎同時心臟停跳一拍。
“你打算怎么處理我？”趙懷靜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對孟冉開口了，雖然兩人都聽得出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孟冉慢條斯理地解開安全帶，右手輕輕地撫上了趙懷靜的臉頰。趙懷靜感受到孟冉手背傳來的體溫，可感受著那摩挲著自己臉頰的手背明明是溫熱的觸感卻讓他忍不住顫抖。
片刻后，孟冉食指的指腹輕輕地點在趙懷靜的嘴唇上，感受著在自己指尖下顫抖的嘴唇，孟冉似乎愈發(fā)高興。他問：“老師的唇色真的很看，你說要是變成了書上所說的櫻桃色會不會更好看？”
身為經驗豐富的法醫(yī)，趙懷靜自然知道孟冉說的是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后的特征。
一氧化碳中毒后，碳氧血紅蛋白增多，人體的皮膚尤其是嘴唇會呈現(xiàn)明顯的櫻桃紅色。
趙懷靜環(huán)視周圍一圈，看見兩人所處密閉的車廂，幾乎是立刻他就知道孟冉打算怎么殺他了。
車輛空調外循環(huán)導致未燃燒充分產生的一氧化碳進入車廂，導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在夏天常見的意外事故，趙懷靜帶著孟冉甚至處理過類似的案件。
此刻趙懷靜是真的有些慌神了，他身子往后瑟縮，可緊閉的車門阻擋著他的生路。而他身旁的孟冉卻只是笑意盈盈地欺身過來。
趙懷靜看見孟冉離自己越來越近，也看清了他眼中興奮的神色，似乎自己驚恐的模樣對他來說十分受用。那雙黑眸在昏暗的車內十分明亮，趙懷靜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如孩童看見自己心愛玩具般興奮的神色。
即將殺戮的快感似乎讓孟冉十分高興。他平時在趙懷靜面前慣是溫良和煦，這般熱烈瘋狂的樣子是他從沒見過的。
那些死相凄慘的受害人看見的竟是這么瘋魔的孟冉嗎？
恐懼讓原本還十分鎮(zhèn)靜的趙懷靜本能的反抗，他雙手抵在孟冉的胸膛上不讓他靠近自己。可孟冉只單手便將趙懷靜抵抗的雙手按在了真皮座椅上，任趙懷靜怎么掙扎也逃不開他的桎梏。孟冉高大的身子壓制著他，趙懷靜的雙手無法動彈，雙腿也被他修長緊實的腿壓得死死的。
孟冉撐在趙懷靜身側，整個人懸在他的上方。寬厚的肩膀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線，趙懷靜整個人都湮沒在其身下的陰影之中。
孟冉空出了一只手捏在了趙懷靜的下頜，說：“老師還是過于文弱了一點?！?/p>
下一秒，趙懷靜看見孟冉拉開了儀表盤下的儲物盒，還沒看見他拿出了什么東西，下一秒就感覺孟冉抓著他手腕的手發(fā)力竟硬生生地提著他坐了起來。
剛起身坐穩(wěn)的趙懷靜還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就聽見了耳旁傳來了手銬扣緊的聲音。
他抬頭，只見一個銀色的手銬穿過車窗上方的扶手將自己的雙手緊緊銬住。
金屬冰冷的觸感讓趙懷靜忍不住一顫，他用力地掙扎，可他的手腕被磨得幾乎快起皮了還是無果。
孟冉絲毫不理會身旁掙扎的趙懷靜，他靠在座椅上平順著剛才因為壓制趙懷靜有些凌亂的呼吸。片刻后，他才看向被銬住的趙懷靜，說：“捆過的人不少，還是這手銬好用，方便省事?！?/p>
“瘋子！”文靜慣了的趙懷靜此刻竟找不到臟話來辱罵眼前這個人，只得狠狠地吐出了這么兩個字。
孟冉只是無所謂地笑笑：“老師比起我之前殺過的那些人還是文明多了。我記得有個長得還挺好看的女生，她死前罵人可是最難聽的?！?/p>
趙懷靜再顧不得什么鎮(zhèn)定，他說：“你覺得你跑的掉？這個發(fā)現(xiàn)我也不止對你一個人說過。”
趙懷靜這時候很慶幸和何桑，也就是孟冉口中的何隊也是多年的好友，所以有了發(fā)現(xiàn)之后第一時間也發(fā)消息告訴了他。不然他被滅口后，這線索就真斷了。
聞言，孟冉只是聳聳肩：“無所謂，被抓之前能拉上老師這么優(yōu)秀的人墊背，已經很劃算了啊。”
面對孟冉這番模樣，趙懷靜一時語塞。
他的心中還是難以置信。孟冉是他見過的學生中天資極高的學生，這樣的人明明前途無量，可以做個為死者言的法醫(yī)，可為什么這人偏偏是那個手段殘忍的Una。
看見趙懷靜似乎有些走神的模樣，孟冉露出失望的模樣：“老師知道我要殺你了還這么淡定嘛，都要死了為什么不露出些恐懼的表情讓我開心一下呢？”
趙懷靜苦笑：“我都要死了，你覺得我還有心情順著你的心意來嗎？”
孟冉勾唇輕笑：“趙老師要是愿意順著我的心意來，說不定我一高興會在何隊發(fā)現(xiàn)兇手就是我之前少殺幾個人?！?/p>
“你說，等何隊從尸體的傷痕查到手表，再從手表查到我身上會花幾天？那幾天里我又能殺多少人？”
趙懷靜冷冷地直視著孟冉不說話，知道他平常風趣健談，倒也不知道他討論殺人也如嘮家常。
“又或者……你現(xiàn)在就想帶何隊來抓我？”孟冉欺身靠近趙懷靜，在趙懷靜戒備的眼神中從他衣兜內掏出他的手機。
手機上赫然顯示著何桑的來電。
這是趙懷靜剛才偷偷將手機調成了靜音，又撥給了何桑。
那頭只要看見了他撥過去的未接電話，多次回撥又無人接聽。照著他和何桑認識這么多年的性格，何桑肯定能意識到他出事了。
只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生路已經被掐在了孟冉手中。
在趙懷靜終于露出一絲恐懼的目光中，他將車內的空調開到最大，側身拿起放在的后座的雨傘后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車門甫一打開，急促密集的雨聲傳了進來，帶著厚重水汽的風迎面而來，潮得讓趙懷靜幾乎無法呼吸。
孟冉打開傘轉身關上了車門，等雨聲和車門阻隔了趙懷靜的聲音他這才接通了電話。
他的聲音和往常無二：“喂，何隊？我剛送趙老師回家，他手機落在我車上了我這會兒正要給他送回去。”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么，孟冉答應：“好，等趙老師拿到手機我讓他回你一個電話?！?/p>
那頭剛掛了電話，孟冉眉頭終于微不可見地蹙了蹙。
何桑這個人也不愧是和趙懷靜兩人并稱x市破案雙杰。
通過電話的聲音，對面何桑聽出了他是站在雨里接的電話。他之前也去過趙懷靜的家，確實如果是靠車送的話可以送到他家單元樓門口。兩三步就可以走到屋檐下，正常人都不會露天站在雨里接電話。
所以有些懷疑的何桑讓孟冉送完手機之后再讓趙懷靜給他打個電話。
孟冉望向車內的趙懷靜，雖然雨水讓車擋風玻璃的視野有些模糊，但是看得出趙懷靜已經有些喘氣不勻的癥狀了。
孟冉眼睛微彎：只怕趙懷靜也接不了電話了。
好厲害的兩個人，一個查到了他犯案的決定性證據，一個通過這個接不到的電話很快也能發(fā)現(xiàn)他的身份了。
原本他真是想趁著被抓住之前再多殺幾個人回本的，現(xiàn)在看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車內的趙懷靜身形已經搖搖晃晃，孟冉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
不過時間也夠了，至少趙懷靜這條命何桑是救不到了。
車內被困住的趙懷靜意識朦朧間看見孟冉就站在車頭前，他打著一把黑傘佇立在雨中，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
雨珠順著傘尖不停滴落，如織的大雨中他看不清孟冉臉上的神色。只覺得擎著黑傘的他此刻仿佛變成了舉著鐮刀的死神。
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經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此刻的趙懷靜已經沒有了任何掙扎的力氣了，他整個人癱軟了，原本桎梏著他的手銬卻硬生生地把他毫無力氣的身子吊在空中。
他撐著最后的力氣看向孟冉，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狂熱和興奮。
趙懷靜在心中自嘲，這么一個對殺人有著狂熱愛好的人，居然在自己面前當了這么久馴良的好徒弟也真是厲害。
終于趙懷靜閉上雙眼，任由自己墜落在黑暗中。在最后一絲意識斷線的時刻，趙懷靜感覺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中他想，說不定有人來救自己了。
可下一刻，他便感覺到冰涼的手指探向了自己頸間的脈搏。
他內心只能絕望地笑笑，也沒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會死在自己最優(yōu)秀和喜愛的徒弟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