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這里互相打嘴仗的同時，住院大樓里的重癥監(jiān)護室，卻是另一番光景。
雪白的房間里，雪白的病床上躺著面色蒼白的小女孩，女孩雙眼緊閉，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旁的監(jiān)護儀上跳動著許多數(shù)字和線條，時不時還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陳美藺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外默默落淚，直到護士來提醒她時間到了，劉學(xué)仁半摟著陳美藺走出重癥監(jiān)護病房坐下。
“美藺，美藺，你沒事吧？”劉學(xué)仁輕聲詢問妻子，聲音里有止不住的擔(dān)憂。
陳美藺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抬頭與丈夫?qū)σ暎鎸φ煞蚺Ρ憩F(xiàn)得冷靜卻難掩眼中悲傷的神情，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度滾落：“學(xué)仁，我們彤彤怎么辦？她還那么小——”
劉學(xué)仁也濕了眼眶，他用力抱住泣不成聲的妻子，小聲安慰道：“不會的，彤彤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
無力感不斷蔓延，陳美藺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她緊緊抱住丈夫，好像這樣就不冷了。
過了很久，陳美藺才緩過神來，她擦了擦眼淚，一如既往的溫柔：“學(xué)仁，你先回家休息吧，今天我留在醫(yī)院就行了?！?/p>
劉學(xué)仁下意識就要拒絕，陳美藺卻堅持道：“你累了一天了，我回去也沒辦法安心，還是留在這里好了?！?/p>
劉學(xué)仁沒辦法，只好交代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丈夫一走，陳美藺再也沒法假裝下去，她躲到無人的角落，后背抵著冰冷的墻壁，額頭埋在臂彎，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時間的指針一點點撥動，光線變得微弱，直至消失，狹小的角落被無盡的黑暗填滿。
陳美藺抬頭，仰望向遠處的天空，那里是同樣孤寂的夜，月光透過繁復(fù)的云層，一縷一縷地落下，就像她理不清的雜亂心緒。
她伸出手，月光映照下，一根羽毛出現(xiàn)在掌心，羽毛的顏色鮮紅如血，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焰照亮了她無神的眼睛。
陳美藺的眼神逐漸堅定而決然。
“彤彤，媽媽不會讓你死的！”
深夜靜悄悄，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孤獨地亮著，一道身影輕盈地行走在其中，沒有發(fā)出一點動靜。
“妖……？”
困惑的聲音鬼魅般出現(xiàn)，陳美藺被嚇得一抖，驚恐回頭，卻見白天那個古怪的青年正乖乖站在她背后！
“揭園，你怎么——”他是什么時候來的？自己為什么完全沒有察覺？
“這是……何物？”揭園遙遙一指懸浮在陳美藺胸前的一團紅蓮似的火焰，發(fā)出疑問。
陳美藺嘴唇微顫，眼中劃過一絲訝然：這問題，他白天不是問過了嗎？
或許是因為包在羽毛外的這團火焰？
陳美藺耐著性子回答道：“這就是那根羽毛?！?/p>
沒想到揭園又冒出了新問題：“作甚？”
“我只是想試試，這樣能不能找到它的主人。”
陳美藺話音剛落，揭園的神情卻陡然劇變，如果說剛剛他像只好奇的兔子，那么此時此刻，他更像頭驟然發(fā)怒的猛獸。
“妖孽！”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原本溫和的雙眸變得冷酷起來，他輕抬右手，纖長的手指在無形的空氣中勾勒出軌跡，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著他。
熾烈的火焰倏地熄滅，光芒黯淡的羽毛掉落在地，小小的一方空間立地暗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陳美藺驚聲道，面對突發(fā)情況，她顯得有些失措。
揭園沒有理會，翻轉(zhuǎn)手指，陳美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移向他，轉(zhuǎn)瞬間，他的手已經(jīng)掐在女人的喉嚨間。
“咳、咳，放開——”陳美藺使勁拍打著揭園的手，揭園卻不為所動，手指越收越緊。
陳美藺的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電光火石間，那枚被揭園忽視的羽毛猝然光芒大盛，紅光觸到揭園的身體，他的手騰地一松。
陳美藺趁機掙脫，伸手撈起羽毛，身形迅捷地從窗口一躍而出，跳入茫茫的夜色。
揭園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深夜的城市如同熟睡，街道冷清，方圓幾里都瞧不見人影。
冷汗涔涔地濕透了衣服，陳美藺不敢停頓分秒，敏捷地奔行在城市的夜色中。
身后的人卻始終沒有被甩開。
陳美藺恨不能咬碎了牙，她是一只灘原羚，生性敏捷，疾馳如飛，這個揭園竟能緊追不舍！
兩人一前一后，不多時便遠離了市中心，朝著偏僻的城郊而去。
夜色漸濃，茂密的叢林和連綿起伏的群山近在眼前，陳美藺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只要到了廖無人煙的山林里，她就能恢復(fù)真身，跑得更快些，她不信在自己熟悉的地形也跑不過揭園。
這樣想著，陳美藺腳下步伐邁得更有力了，很快兩人先后沖進了光線幽暗的樹林里。
在起跳躍入空中的剎那間，女人纖細窈窕的身影迅速縮小，劃出一道波浪起伏的優(yōu)美曲線，落下時已經(jīng)成了四蹄著地。
蹄掌落在鋪著樹葉的泥土上發(fā)出咔噠一聲，緊接著更密集的咔噠聲響起。
羚羊矯健的身姿快速從交錯的樹影間穿過，她的余光朝后掃去，卻意外地見到那個瘦長的身影依舊如影隨形地跟在后面，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座山并不算高，一逃一追，兩道長長的影子很快登頂。
羚羊沒有停步的意思，身后的一抹白色格外顯眼，揭園不假思索地跟上，直到來到深不見底的懸崖盡頭。
嶙峋陡峭的懸崖前，羚羊終于停住了，短而光亮的黃褐色皮毛在瑩白的月光下油亮順滑，腹部和四肢內(nèi)生著白色的短毛。
她頓足回首，黑色的短尾向上豎起，顯得局促不安。
揭園在她身后一步之遙，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黑夜里他的眼睛盛著細碎的亮光。
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山峰，冷風(fēng)在山與山之間咆哮狂舞，腳下的草被吹得緊貼著土地。
“你到底要做什么！”羚羊發(fā)出女人的聲音，四蹄交替踩著地面，泄露了她的慌亂。
“殺——”揭園的眼神既冷漠又茫然，他似乎也不確定自己的想法，甚至有些困惑，“殺——你？”
可為什么呢？為什么要殺眼前完全陌生的一只羚羊？
他卻不知道。
只是腦子里有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說：殺了她，殺了她！
好像沒有理由的，他必須這么做。
陳美藺感到無比絕望，面前是萬丈深淵，身后是要無端要殺她的人。
她分明陷入了絕境！
羚羊抬起那雙充滿情緒的大眼睛四處張望，為自己尋求一線生機。
遽然，她一聲驚呼：“是你！”
揭園順著她的目光向自己身后望去，一個渾身包裹在黑霧的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那里。
“你好啊。”一個陌生的聲音悠然響起，清越如劍鳴，“又見面了?！?/p>
揭園眼神一凜，那股兇狠又占了上風(fēng)。
“何人！”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羚羊又驚又喜地喊道。
黑霧猛地騰起，奇異的香味飄在風(fēng)中，男人又說話了。
“還不滾！”
陳美藺不敢久留，即刻繞過對峙的兩人，一躍消失在黑漆漆的樹林中。
“你問我是誰？不如先告訴我，你是誰？”男人聲音輕輕柔柔的，好像在跟孩子說話似的。
揭園猶豫了片刻，回憶起女人說的話，回道：“揭園?！?/p>
“答錯了?！蹦腥司谷恍α艘宦暎謇实纳ひ艋厥幵谏焦乳g，有些詭異，又有些空靈。
答錯了？揭園皺眉，這樣的表情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卻只顯得天真，并不嚴肅。
山谷中的狂風(fēng)聲勢浩大，揭園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男人卻巍然不動。
“你叫揭暄，春日暄和，溫暖晴朗?！?/p>
男人愈發(fā)溫柔，簡單的解釋卻充滿溫度，仿佛他的眼前真的有一片漫山遍野開滿百花的春日光景。
他的口吻帶著悵然若失和歡欣喜悅。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卻毫不違和地出現(xiàn)在同一句話里。
“揭、喜？”揭園喃喃地重復(fù)道，跟所謂的“揭園”一樣，他并不清楚自己口中說的是哪兩個字，只是本能地重復(fù)這個讀音罷了。
可男人卻極富耐心地教他：“是暄，你跟著我說，息無安——暄。”
“息無安——暄?！苯覉@，不，是揭暄費力地讀出了這個對他而言有些拗口的字。
“我叫揭暄?！?/p>
“我叫——揭暄？”揭暄歪頭看向黑霧中的男人。
“有多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男人自言自語地感嘆著，“久到我都記不清了——”
“你一定要記住這個名字，你叫揭暄，永遠都不要再忘記了?！?/p>
明明看不見男人的臉，可他的情緒卻那樣明顯。
他在悲傷，像在懷念什么。
揭暄忽地捂住胸口，那里有什么砰砰地跳著，好痛！
“你是、何人！”
“你會想起來的?！蹦腥说膼濄秃V定都散落在風(fēng)里，“我一定會讓你想起來的?！?/p>
“你、為什么，見我？”揭園說得很慢，像是剛學(xué)會說話的孩童。
男人周身朦朧的黑霧繚繞：“不，是有人想見我?！?/p>
一句“誰”還沒說出口，鋪天蓋地的疼痛又來了，揭暄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在懸崖邊踩空，無數(shù)細小的石子紛紛滾落，卻聽不到落地的響動。
大概是因為太高了。
男人的聲音近在他耳邊，揭暄的意識卻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混沌。
“聽——”
“他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