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揭園睡得格外沉，早上被宋成予搖醒的時候還覺著像沒睡醒似的，頭昏昏的。
“快醒醒！醒醒，揭園！你早上還有檢查呢！”
揭園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掛鐘，不由地一怔：竟已經(jīng)八點了。
這是從沒有的事，他的生物鐘一貫準(zhǔn)時，今天居然足足遲了一個小時。
“你轉(zhuǎn)性了？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宋成予邊念叨邊往衛(wèi)生間去。
揭園愣?。骸巴砩喜凰俊?/p>
“對??！我昨天晚上起夜，撞見你正好從外面進(jìn)來，我還問你干嘛去了，”宋成予刷著牙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睡傻了你，全忘了？”
揭園翻身坐起，試探地問：“那我回你什么了？”
宋成予含了口水骨碌骨碌漱完口，吐掉嘴里的水，接著說道：“你怎么說來著，我想想……”
“噢！我想起來了！”宋成予一邊沖洗牙刷和杯子，一邊吐槽，“你說夜游，真的是，你一個醫(yī)學(xué)生，還學(xué)中文系學(xué)生說話，我差點以為你說夢游呢！”
夜游……宋成予說的沒錯，以他的性格，根本不會說這種話，更何況他完全不記得這回事。
他昨晚明明是一夜無夢，那跟宋成予對話的又是誰？
揭園抬手拍了拍額頭，頭沉沉的，一點相關(guān)的記憶都沒有。
宋成予急匆匆地抹了把臉，走出衛(wèi)生間：“你怎么還坐著呢，趕緊的吧，八點二十的檢查，就要遲到了！”
說著他火急火燎地把揭園推進(jìn)衛(wèi)生間。
一捧冷水澆在臉上的揭園清醒不少，快速洗漱完畢的兩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剛走到電梯前，宋成予摸著口袋嚎了一嗓子：“檢查單子呢？不會給我放桌上沒拿吧！”
“揭園你站這等會兒，我回去拿一下??！”
揭園目送宋成予飛奔的背影，抿了抿嘴，這粗心大意的毛病是扎根在骨子里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揭園身旁擦肩剛過，不偏不倚地撞到他的右肩。
揭園被撞得一個不穩(wěn)，往后摔去，幸好那人反應(yīng)快，立刻伸手拽住了他。
揭園這才穩(wěn)住身體：“謝謝?！?/p>
“抱歉，是我走路沒注意，撞到你了！”男人連連擺手，很不好意思地說道，“你還好嗎？沒撞到哪里吧？”
“沒有?！苯覉@搖了搖頭。
可男人卻沒有馬上離開，反而奕奕有神地盯著他。
“你不記得我了？”
揭園不禁一愣，抬眼望向男人的臉，男人年輕英俊，劍眉星目，即使衣著休閑，也難以掩飾他挺拔的氣質(zhì)。
可這張臉，既陌生又似曾相識，揭園遲疑地皺眉。
“這樣呢？”男人似乎覺察到揭園的疑惑，主動將一手擋在額前，堪堪遮住了眉毛，只留下帥氣的下半張臉，“能不能想起來了？”
“你、是齊警官？”這個動作讓揭園立刻回想起他的身份，眼前的男人換下制服，穿著常服，不僅年輕許多，也不復(fù)當(dāng)日的嚴(yán)肅板正。
幾天前，平川醫(yī)科大學(xué)發(fā)生墜樓案，齊飛白正是出警的警察之一，也是他給揭園做的筆錄，但那時天已經(jīng)黑了，揭園看得并不仔細(xì)，自然記憶也不深刻。
經(jīng)過齊飛白這一提醒，他才將人給認(rèn)出來。
“才想起來？”齊飛白爽朗地笑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
揭園禮貌地點了點頭：“你沒有穿警服，我一時沒認(rèn)出來，抱歉?！?/p>
“沒事沒事！”齊飛白連連擺手，又指了指一旁神經(jīng)外科的牌子道，“不過你怎么在這里？”
“一點小意外，撞了一下，輕微腦震蕩。”揭園簡單地說明自己的情況。
“那就好，還是要注意身體。”齊飛白提起手里的水果籃，示意道，“這不，我也來探望朋友了！”
探望朋友？揭園瞥了一眼早晨忙碌的病房走廊，這個時間是不是太早了些？
但他一貫不管閑事，也不想多問，不過見到齊飛白倒是讓他想起件事來。
“齊警官，不知道那件墜樓案現(xiàn)在結(jié)案了沒有？”
齊飛白當(dāng)然清楚揭園所指，他本能地掃了一眼四周，才回答揭園：“目前基本結(jié)案了，確定是意外墜樓。”
“意外墜樓？不是自殺，而是意外？”對這個結(jié)論讓揭園有些驚訝，因為事發(fā)時他正路過現(xiàn)場，甚至還參與了第一時間的搶救，對情況有所了解，猜測過事故原因，卻也沒想到最終會是一個意外。
“根據(jù)警方的調(diào)查，受害者近期因為精神壓力大，過量服用了鎮(zhèn)定類藥物，導(dǎo)致精神狀況不穩(wěn)定，才會失足墜樓，現(xiàn)場的痕檢報告也符合這一結(jié)論?！?/p>
齊飛白眼周的肌肉突地收縮了一下，像是短暫地瞇了瞇眼睛，他仔細(xì)地分析給揭園聽。
“同時根據(jù)宿舍樓道里的監(jiān)控也可以肯定，那段時間只有受害者一個人去了天臺?！?/p>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這些?！?/p>
“我明白的，你畢竟是目擊者，知道事情的真相心里會好受一些，而且案件已經(jīng)結(jié)案了，警方也把這些告訴了受害者的家屬以及校方，學(xué)校那邊也會出公告，我告訴你也沒什么?！饼R飛白勸慰似地對揭園說道。
“只是可惜，”揭園很輕地說，像一句囈語，“年輕生命的消亡?！?/p>
“生命總是無常，剛好我們的工作都是與之打交道的，太多愁善感只會自擾?！饼R飛白的話有些晦澀，不像個警察，倒像個學(xué)者。
揭園頗為訝異地斜了他一眼，沒有表露出來。
“那我先走一步，回見！”齊飛白沒有發(fā)覺揭園的情緒變化，自顧自地道別，甚至還朝揭園揮了揮手。
“回見?！?/p>
陽光從朝南的落地玻璃外涌進(jìn)來，整個世界都成了金紅色，男人逆光的背影像棵筆挺的桉樹，邊緣被渲染的有些虛化，他的肩膀很寬，步子邁得又快又穩(wěn)。
這樣的人，通常既自信又強(qiáng)大。
這么望著，揭園心里卻有說不出的怪異感，真是奇怪。
“揭園，我找到檢查單了！”宋成予揮舞著長長的檢查單子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招呼揭園，“我們走吧！”
“你看什么呢？”不明所以的宋成予順著揭園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瞧見空無一人的大廳，“什么都沒有??！”
“沒什么，電梯到了，走吧?！苯覉@收回目光，率先踏進(jìn)了打開的電梯里。
“啊，哦！”宋成予撓著頭跟進(jìn)電梯。
直到做完所有檢查，從擁擠的檢查室走出來，揭園忽地反應(yīng)過來，那種怪異感的來源。
跟第一次見面時的不茍言笑相比，今天的齊警官似乎太過平易近人了，幾乎是有問必答的程度，態(tài)度也溫和得離奇。
同一個人，工作和私下的性格真的會如此截然不同嗎？
“揭園？揭園！”宋成予抬手在揭園眼前晃了晃。
“嗯，你說什么？”
揭園回過神來，就見宋成予正一臉懵然地瞪著他。
“你想什么呢，這么認(rèn)真，我跟你說話都沒聽見？”宋成予把檢查報告塞進(jìn)揭園手里，“我說，我回學(xué)校給我倆拿點衣服什么的，你自個先回病房躺著。”
“好。”
望著揭園直直走向住院部的單薄背影，宋成予忍不住撓頭：“他最近怎么總是奇奇怪怪的？”
揭園自然不了解宋成予豐富的內(nèi)心活動，他穿過行色匆匆的人群，到了住院部樓下的大廳，卻沒有駐足，而是徑直走出了住院大樓，來到這個時間最為冷清的小花園。
夏天是植物生長最為茂盛的季節(jié)，花園里郁郁蔥蔥的，到處是翠綠的枝葉灌木，還有各種不知名卻開得鮮妍明媚的花朵。
揭園找到一張長椅坐下，做了個深呼吸，空氣里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又混雜著草木和花香。
木質(zhì)的椅背托住他的背，堅硬的觸感有種讓人心安的魔力，揭園慢慢閉上眼睛，遠(yuǎn)處有車輛的鳴笛還有孩子的笑語回蕩，微風(fēng)拂過樹葉和花瓣發(fā)出簌簌的聲響。
溫暖的陽光穿透樹蔭，從縫隙間灑落在他身上，渾身暖洋洋的，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爸爸，這是什么花??！好漂亮！”
“噢，那個啊，那是無盡夏，繡球花的一種?！?/p>
“它的名字也好好聽啊！”
“對吧，整個夏天，它都會一直開得這么漂亮的，小園喜不喜歡呀？”
“喜歡！喜歡！”
“明年爸爸在這邊種一些玉簪，開出來是白色的花，也很漂亮，好不好？”
“好呀，好呀，爸爸種的花都好看，不過……向日葵最好看！”
“原來我們小園也最喜歡向日葵！”
“哈哈——”
淡雅的花香飄出小小的院子，一直飄向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天際，那里有昏黃絳紫的云霞。
那是世間最美麗的風(fēng)景。
揭園沉醉于難忘的回憶，一陣悲傷的哭泣聲卻驚擾了他。
是誰在哭？
揭園起身掃視四周，好一會兒才在滿園的蔥綠中找到一抹不同的色彩。
他抬腳緩慢靠近，原來是個年輕女人正掩面而泣。
陽光依舊灼熱，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滾燙，可揭園的血液卻一寸寸地冷下去，讓他如墜冰窖。
花叢中的女人，散發(fā)著微黃的光，與金黃的日光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