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鏡消毒水的氣味像冰錐般扎進鼻腔時，林小滿才意識到自己死了。
她懸浮在急診室天花板上，看著自己的尸體被白布蓋住，
父親林建國正抓著醫(yī)生的白大褂嘶吼。那件洗得泛白的藍色工裝上還沾著蔥花，
應該是從餐館直接趕來的。他鬢角的白發(fā)比上次視頻時又多了些，
后頸的老年斑在白熾燈下格外刺眼。
"患者吞服了過量抗抑郁藥......"醫(yī)生的聲音很輕，小滿卻聽得清楚。
三個月前她騙父親說在備考，其實每天都窩在出租屋哭，
把許嘉樹送的薰衣草香薰換成了百憂解。太平間的推車碾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滿想追上父親，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穿過了他的肩膀。她這才注意到，
自己的手腕上纏著淡藍色的光帶，像條透明的繃帶，正隨著心跳明滅。"小滿？
"閨蜜陳雨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女孩抱著束百合跑過來，眼淚在睫毛上凝成水珠，
"許嘉樹說你感冒了......他怎么能......"話沒說完就被林建國打斷。
"那個畜生呢？"父親的拳頭砸在墻上，指節(jié)滲出血珠，"他不是說會照顧好你嗎？
"小滿這才想起，上周許嘉樹在電話里用她的聲音騙父親說"考試結束就回家"。
那時他的新女友正躺在他懷里，用涂著草莓色指甲油的手指勾著他的領帶。
陳雨的手機突然響起，屏幕上跳出許嘉樹的微信："小雨，幫我跟伯父說聲對不起，
小滿的死和我沒關系。"消息附帶一張截圖，是小滿上周發(fā)的"我們分手吧"。但事實是，
她發(fā)完"我們談談"后就被拉黑了。林建國盯著手機屏幕，突然像被抽走力氣般蹲下來。
小滿看見他從褲兜摸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那是她高中時的錯題本，
封皮內側貼著她大一軍訓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甜，
怎么會知道后來會在出租屋的鏡子前，對著手腕上的刀痕猶豫三個小時？太平間的冰柜響了，
小滿不由自主地飄過去。當抽屜拉開的瞬間，
她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有道新月形的傷口——不是自殺時的刀痕，而是七歲那年，
父親背她跑過結冰的巷口，摔碎的玻璃割傷的。當時父親把她護在懷里，自己膝蓋縫了七針，
卻笑著說："我家小滿的傷疤像月亮，以后會變成星星的。"淚水突然涌出來，卻沒有重量。
小滿這才發(fā)現(xiàn)，靈魂的眼淚是透明的光點，落在父親的筆記本上，
竟在照片旁暈開朵淡藍色的花。陳雨驚呼一聲，林建國顫抖著摸向那片光斑，
指尖穿過光點時，她聽見他喉嚨里滾出壓抑的嗚咽："小滿，是你嗎？
"第二章 舊物凌晨三點，小滿跟著父親回到家。老式居民樓的走廊堆滿雜物，
父親的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上一級臺階都要扶著墻。玄關處掛著她高二時畫的水彩畫，
畫里的太陽缺了一角，是她故意留的"藝術感"?，F(xiàn)在看來，那缺口像道傷疤，
正對著客廳里父親的折疊床。她突然想起，這房子其實有兩間臥室。母親去世那年，
父親把主臥改成了她的畫室，自己睡客廳。當時她哭鬧著要跟爸爸一起睡，
被父親笑著揉亂頭發(fā)："我們小滿是大姑娘了，以后要當畫家的。"后來她去了外地讀大學，
那間畫室就一直鎖著，連灰塵都沒敢落。林建國打開燈，餐桌上擺著她愛吃的糖醋排骨，
用保鮮膜蓋著，旁邊放著溫奶器，里面是熱好的牛奶——和她每周回家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小滿這才想起，今天是她原定回家的日子，父親凌晨四點就起來燉排骨，
還特意去買了她愛喝的草莓味牛奶。
貼著密密麻麻的便簽："小滿過敏不能吃芒果""每月15號交房租""畫室窗戶該修了"。
最上面是張泛黃的日歷，2008年5月12日畫著紅圈，
旁邊寫著："小滿第一天上幼兒園，不哭，真棒！"她記得那天其實哭了整整一小時，
父親躲在教室外的梧桐樹下，直到聽見她笑才離開。父親走進衛(wèi)生間，
鏡子上還貼著她去年買的防霧膜。他捧水洗臉時，小滿看見他后頸的老年斑又多了幾顆，
那是她以前總說"像撒了把咖啡豆"的地方。毛巾架上掛著兩條毛巾，她的那條印著卡通貓，
邊緣已經磨毛了，父親卻一直沒換。臥室傳來抽屜開合的聲音。小滿飄過去，
看見林建國正在翻她的衣柜，手指撫過她的每一件衣服，
最后停在那件粉色羽絨服上——那是她大二冬天，父親賣了三個月早餐給她買的。
他把衣服貼在臉上，肩膀劇烈顫抖，卻沒發(fā)出聲音，像怕驚醒什么似的。
床頭柜上放著她的手機，鎖屏還是和許嘉樹的合照。照片里她靠在男生肩頭，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完全沒注意到許嘉樹另一只手在偷偷刪短信。林建國拿起手機，
試了三次才輸對密碼——那是她的生日。相冊里最新的照片是前天拍的，
背景是空蕩蕩的出租屋，她對著鏡子自拍，努力扯出笑容，卻在眼角露出疲憊。
父親突然按住胸口，踉蹌著扶住衣柜。小滿這才想起，上個月視頻時他說過"胸口悶"，
當時她正和許嘉樹吵架，隨便應了句"別太累"就掛了?，F(xiàn)在她看見，
父親內衣口袋里裝著速效救心丸，鐵盒邊緣磨得發(fā)亮，顯然已經用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小滿手腕的光帶突然變亮。她飄到窗前，看見樓下的梧桐樹影里，
站著個穿白裙的女孩——那是她的靈魂倒影，手里捧著束枯萎的薰衣草。
薰衣草突然化作光點，鉆進她的掌心，手腕的光帶隨之變成淡紫色，浮現(xiàn)出細密的紋路，
像鏡子碎掉的裂痕。林建國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后，對著空氣輕聲說："小滿，爸爸不怪你。
是爸爸沒保護好你，讓你受委屈了。"他伸手觸碰窗臺，指尖掠過小滿的手背，
她突然感到一陣暖意，像小時候父親用粗糙的手掌給她焐手。床頭柜的鬧鐘指向四點十七分，
這是她從前最熟悉的時刻——父親每天這個時候起床，去街角的餐館準備早餐。
林建國穿上那件藍色工裝，把她的照片塞進內袋，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眼，
目光掃過她的枕頭，停在那個褪了色的玩偶熊上。玩偶熊的肚子里，
藏著她十四歲時寫的紙條："爸爸，等我長大賺錢了，給你買大房子，帶你去旅游。
"那時她還不知道，母親去世后，父親拒絕了所有再婚的提議，
拒絕了親戚介紹的"輕松工作"，甚至拒絕了她想兼職減輕負擔的請求，
只說："你只管讀書，爸爸還干得動。"門輕輕關上，小滿的靈魂倒影突然開口，
聲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你還有七天時間。"女孩轉身走進月光，裙擺掃過地板，
留下一串淡紫色的光點，"第七天的月全食，是最后的機會。
"第三章 光影晨光爬上餐桌時，小滿發(fā)現(xiàn)自己能觸碰實體了。她的手指穿過溫奶器，
牛奶表面泛起漣漪。試著拿起勺子，金屬柄在掌心映出淡藍色的光。林建國的折疊床褥子下，
露出半本記賬本，她輕輕抽出，紙頁間掉出張診斷書——"肺癌晚期"，
確診日期是三個月前，正是她開始吃抗抑郁藥的時候。淚水再次涌上來，
這次變成了淡紫色的光點，落在診斷書上，將"晚期"兩個字染成透明。
小滿想起父親總說"油煙味聞慣了，不嗆"，想起他每次視頻都把藥盒藏在身后，
想起他寄來的包裹里總夾著曬干的蒲公英——說是"降火"，其實是偏方。
樓下傳來餐館的喧鬧聲，她飄到窗邊，看見父親正在灶臺前忙碌，油煙熏得他咳嗽，
卻仍然在給客人盛湯。陳雨站在收銀臺旁，眼睛紅腫，正在幫他擦桌子。兩人中間的墻壁上，
掛著小滿十歲時畫的"全家福"，畫里的父親有三頭六臂，分別拿著鍋鏟、畫筆和故事書。
手機在褲兜震動，是許嘉樹發(fā)來的消息，陳雨正在回復："伯父說不用你賠償，
只要你以后別再騙人。"小滿湊近屏幕，看見許嘉樹的朋友圈剛更新："有些人就是太脆弱，
活著也是拖累別人。"配圖是杯咖啡，背景里有個戴草莓色美甲的手。怒火突然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