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清歡閣靜得能聽見雪魄草抽芽的聲響。
沈清歡捏著銀簪，簪頭的醫(yī)圣紋章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映得解方上的
“至親之血”
四字愈發(fā)刺眼。
她盯著蕭景珩后頸的蝶形青斑，忽然想起太后腕間的銀鈴
——那是母親當年留給太后的，而她的銀簪，正是從同一塊銀料上截取的。
“原來不是母蠱宿主，是我?！?/p>
她輕聲對燭火說，指尖劃過自己腕間的銀鈴，
“二十年前父親引走子蠱，母蠱卻留在了我體內(nèi)，靠沈家血脈續(xù)命?！?/p>
“吱呀”
藥柜一聲響，蕭景珩披著外衣闖進來，發(fā)辮散在肩頭：
“怎么還沒睡？”
話未說完，就看見她手中的解方，以及案頭擺著的三棱針
——那是專門用來放血的利器。
沈清歡慌忙收起解方，卻被他眼尖地搶過：
“‘以母蠱宿主之血引動子蠱，施針者必損心脈’？”
他的聲音突然發(fā)顫，指尖捏住她的手腕，
“你想瞞著我用自己的血？”
“只有這個辦法。”
沈清歡別過臉，不敢看他發(fā)紅的眼眶，
“你體內(nèi)的子蠱和我體內(nèi)的母蠱本就是雙生，當年父親用鬼門針把母蠱藏在我血脈里，就是為了有朝一日……”
“所以你就打算學他！”
蕭景珩突然吼出聲，震得藥架上的陶罐直晃，
“二十年前他替我母妃引蠱而死，二十年后你還要替我送命？”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這里面流的是景靖王府的血，不是沈家的債！”
沈清歡觸到他劇烈的心跳，抬頭看見他眼底的血絲：
“可銀鈴暗格的解方寫得清楚，必須血脈相連才能引動蠱蟲。”
她指尖劃過他后頸的青斑，
“你以為我愿意嗎？每次施針都怕手抖，怕你疼，怕自己再也看不見你扛著蒸餾筒闖藥棚的樣子……”
“噼啪”
燭芯炸開，火星濺在解方上，燒出焦黑的洞。
蕭景珩忽然蹲下身，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抱住她的腰：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過十八，是你在寒潭破冰救了我，是你讓我知道冰蠶蠱不是宿命……”
他聲音悶在她裙上，
“別讓我再失去生命里的光?！?/p>
沈清歡的眼淚砸在他發(fā)間，咸澀的淚混著他身上的松香：
“可你知道嗎？每次看你疼得發(fā)抖，我都恨自己學藝不精，恨二十年前的火沒能燒光所有陰謀……”
她忽然推開他，抓起三棱針，
“與其看著你慢慢被寒毒凍死，不如讓我賭這一次！”
銀針在燭光下泛著青芒，沈清歡的手卻抖得握不住針柄。
蕭景珩看著她發(fā)紅的眼眶，忽然想起初見時她蹲在藥圃里替小乞丐治傷，眼里盛著比陽光還暖的光。
此刻那道光卻在淚光里碎成點點，像極了楚江冰面上的碎銀。
“清歡?！?/p>
他忽然伸手，指尖覆住她握針的手，
“我們還有雪魄草，還有醫(yī)學院的學徒，還有沒看完的楚江雪景……”
他低頭，在她腕間銀鈴上輕輕一吻，
“別逼我像當年父親那樣，看著心愛的人死在眼前?！?/p>
“當啷”
沈清歡的手猛地松開，三棱針落在青磚上。
她望著他泛紅的耳尖，忽然想起他曾說過
“母妃總說沈家丫頭最是聰慧”，
可此刻她只覺得自己愚笨
——明明有滿腦子的醫(yī)理，卻治不了眼前人眼中的痛楚。
“那你說怎么辦？”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看著你每個月去寒潭泡得渾身發(fā)青，看著你握劍的手越來越抖，我……”
蕭景珩忽然捧住她的臉，拇指抹去她的淚痕：
“我們?nèi)コ?。?/p>
他的眼神突然堅定，
“帶著所有學徒，帶著雪魄草種子，在冰窟里建醫(yī)學院?！?/p>
“你說過，冰蠶蠱怕心脈熱，而楚江的雪魄草，能讓人心口永遠揣著把火?！?/p>
沈清歡望著他眼中倒映的燭火，忽然想起父親醫(yī)典的最后一頁，那句被焦痕遮住的話：
“景兒與歡歡，本就是雙生蠱的解方?！?/p>
她忽然輕笑，指尖劃過他掌心的老繭：
“好，我們?nèi)コ??！?/p>
“但你要答應(yīng)我，每次施針都要看著我的眼睛，不許再咬著帕子硬扛。”
蕭景珩點頭，忽然看見她指尖的刺痕
——那是方才捏三棱針時扎的。
他低頭，在她指尖輕輕一吻，像吻著最珍貴的藥引：
“我還答應(yīng)你，以后扛蒸餾筒時，一定看著路，不再撞翻藥柜。”
黎明的第一縷光透進窗欞時，沈清歡靠在蕭景珩肩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
案頭的解方被燭火燒去半頁，卻露出底下父親的字跡：
“雙生蠱者，共生共死，心熱則冰融。”
“景珩。”
她輕聲喚他，
“等楚江的雪魄草開花了，我們就在花下辦場義診吧。”
“嗯”
他答應(yīng)了一聲，手臂又緊了緊：
“好，到時候我負責扛筒，你負責笑”
窗外，雪魄草的嫩芽頂開殘雪，在晨光里舒展葉片。
沈清歡望著那抹新綠，忽然覺得掌心的刺痛不再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