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日子一天天過去，婆婆那張老樹皮似的臉，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味兒。
一開始只是審視，帶著不加掩飾的催促，像打量一塊沒能及時下種的田。
后來，那眼神就直勾勾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我不是個人，只是一具必須完成生育任務(wù)的容器。
她不再拐彎抹角地問我身子爽利不爽利，而是直接盯著我的小腹，那目光幾乎能把我燒出兩個洞來。
“日子近了，你心里得有數(shù)?！?/p>
她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太師椅上，手里盤著串油膩膩的珠子，聲音還是那么平緩，卻像冰冷的蛇，纏得我透不過氣。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跟著變了。
起初只是好奇和同情，現(xiàn)在摻雜了更多的東西，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她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壓得低低的，但總有那么一兩句碎片飄進(jìn)我耳朵里。
“……還是沒動靜……”
“……不聽老人言……”
“……身子骨太弱，怕是……”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她們目光里的審判，好像我不生孩子，就是對這個村子，對他們祖宗規(guī)矩的大不敬。
連孩子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大人教給他們的打量，讓我無處遁形。
就連李誠，我唯一的慰藉，也開始變了。
他依然會握我的手，但掌心的溫度似乎不再那么熨帖，溫柔的話語也少了許多，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煙，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問他怎么了，他總是搖搖頭，說沒事，讓我別多想。
可他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是不安，總覺得他有什么事情瞞著我，那不是對“種玉”儀式的擔(dān)憂，而是更深沉、更讓我捉摸不透的東西。
他看我的眼神里，偶爾會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像憐憫，又像是愧疚？
夜深人靜，等李誠睡熟了，我會偷偷拿出壓在箱底的舊手機(jī)。
這手機(jī)是當(dāng)初我?guī)淼?，信號在這里時有時無，但它是我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聯(lián)系。
黑暗中，手機(jī)屏幕的光像螢火，微弱卻是我唯一的星辰。
我蜷縮在被子里，指尖劃過冰冷的屏幕，貪婪地看著那些早已緩存好的照片，看著那個曾經(jīng)自由自在，笑容明媚的自己。
只有這方寸屏幕能連接那個‘正?！氖澜纾屛視簳r忘記身在何處，忘記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目光和規(guī)矩。
這天，婆婆又把我叫到堂屋，說是要跟我說說“種玉”儀式的準(zhǔn)備細(xì)節(jié)。
她慢條斯理地說著，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腔調(diào)。
“那土啊，不是隨便挖的?！?/p>
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
“得選陰時陰地，還得用‘特別的東西’提前喂養(yǎng)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吸足地氣，養(yǎng)人?！?/p>
“特別的東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問道，“是什么東西？”
婆婆渾濁的眼睛掃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是老祖宗的秘法，不能對外人道。”
她頓了頓，又補(bǔ)充道，
“儀式那天，時辰地點都有講究，除了引路人，誰也不能靠近，免得沖撞了神靈，壞了福氣?！?/p>
她的話像一把冰錐子，狠狠刺進(jìn)我的心底。
我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