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an的左眼隱隱發(fā)癢，新生的血管在黑暗中悄然編織。她陷在柔軟的枕頭里，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她變成了一只耗子，在潮濕的森林底層倉皇逃竄。落葉在爪下碎裂，遠處貓頭鷹的啼叫讓她渾身發(fā)抖。她鉆進樹洞，心跳如雷，卻不知為何感到一種古怪的熟悉。
——森林漸漸遠去。她成了振翅的烏鴉，羽毛掠過云層；又成了溪流中的鮭魚，逆流而上時鱗片被碎石刮得生疼。每一次轉(zhuǎn)變都像蛻去一層舊皮，痛苦卻莫名安心。
——后來她爬上樹，成了一只慵懶的花豹。日光透過枝葉斑駁地灑在皮毛上，她舔著爪子，忽然覺得厭倦。于是她從樹上下來，走進人類的村莊。
——無數(shù)張面孔在她眼前閃過：織布的老婦、征戰(zhàn)的騎士、實驗室里擺弄玻璃瓶的學者……最后她站在沙漠中央，懷中抱著一個啼哭的嬰兒。沙粒被風吹起，刮得臉頰生疼，嬰兒的體溫卻如此真實。
——一縷伯爵紅茶的醇香混著司康餅的奶味飄來。
Julian猛地睜開眼睛。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床單上投下一道金線。Theodore正背對著她擺弄茶具，蒸汽從壺嘴裊裊升起。他左眼上還纏著繃帶，但動作已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利落。
"醒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將司康餅推到小碟子旁，"茶剛好。"
Julian撐起身子，新生的左眼對光線格外敏感。她瞇起眼，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擺著三天的空餐盤——Theodore顯然定時更換過。
"我睡了多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足夠讓Santi擔心你會把診所吃破產(chǎn)。"Theodore往茶里加入奶和兩塊方糖后遞給她，"十八個小時。比前天好點。"
Julian接過茶杯，指尖相觸的瞬間，Theodore突然皺眉："你在發(fā)燒。"
"再生耗能。"她輕描淡寫地帶過，卻忍不住多看了眼Theodore的繃帶。那里現(xiàn)在該是她的眼睛。
Theodore突然傾身，額頭貼上她的前額。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睫毛，帶著紅茶淡淡的佛手柑香氣。
"38度左右。"他退開后說，耳尖微微發(fā)紅，"比昨天低了兩度。"
窗外傳來Alaric和Santi的爭執(zhí)聲，隱約能聽見"鎮(zhèn)靜劑"和"見鬼的劑量"。Julian捧著茶杯，任由熱氣模糊了視線。此刻的安寧像沙漠幻影般珍貴——她知道，當眼睛完全再生時，那些被暫時屏蔽的他人心緒又會洪水般涌來。
茶香、體溫、晨光——這一切太過真實，反倒像夢的延續(xù)。她想起沙漠里抱著的嬰兒，突然明白了那種熟悉感的來源。
"謝謝。"她說。
Theodore只是笑了笑，把司康餅推得更近些："多吃點。你現(xiàn)在的食量簡直像在喂七個Alaric。"
樓下傳來某人憤怒的噴嚏聲。
Alaric對再生的進度充滿了好奇，這一天，他的指節(jié)第三次叩在橡木門上，指腹蹭過門框細微的木刺。
"醫(yī)生（Doktor），"他拖長音調(diào)，用德語咬出那個詞，"你的傷口該換藥了。"
門內(nèi)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Julian的聲音隔著門板，冷靜得像在討論病例："Santi已經(jīng)處理過了。"
走廊盡頭的樓梯吱呀作響，Theo端著餐盤走上來，銀制餐具在瓷盤上輕輕碰撞。Alaric側(cè)身讓路時，聞到了牧羊人派的香氣——加了胡蘿卜和迷迭香，Julian喜歡的配方。
"她今天能睜眼了嗎？"Alaric突然問。
Theo停在門前，左眼（那只屬于Julian的深棕色眼睛）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澤："瞳孔對光有反應了。"
打火機在Alaric口袋里發(fā)燙。他注視著Theo用肩膀頂開門的動作，注意到門縫里一閃而過的繃帶反光。認知偽裝失效后的Julian是什么模樣？再生中的眼窩是否還滲著血絲？
"你知道嗎，"Alaric在Theo關(guān)門前一秒撐住門框，"古希臘人認為左眼通向靈魂。"
Theo的手穩(wěn)穩(wěn)托著餐盤："那他們一定沒見過被炮彈炸飛的左眼。"
門關(guān)上了。Alaric的掌心還貼著木紋，那里殘留著Theo毛衣袖口的溫度。